几天后。
伏牛山的晨雾还没散尽,徐远就从山里走了出来。
他的衣服上全是土,裤腿撕了一个口子,鞋底磨薄了一层。
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窝比进山的时候深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盏灯。
身后拖着一样东西。
不,不是拖着。
是扛着。
他把公虎的皮剥了,肉切成大块,用盐腌了,用藤条捆成几大包。
母虎的肚子他没动……
但他通知了林业局的人,到时候他们来处理。
赏金还是算他的。
公虎的皮最大,他叠了几折,捆在背上,像背了一床被子。
肉分装在几个麻袋里,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肩膀上。
前胸一包,后背一包,左肩一包,右肩一包。
远远看去,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脚踩在石头上,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山路不好走,又背着几百斤的东西,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货滚下去。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才从山路上下来,踩上了进村的土路。
土路比山路好走多了,平坦,不硌脚。
他的步子也快了一些。
进了村,第一个看见他的是赵小军他爹。
赵小军他爹蹲在巷口的墙根底下抽烟,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打盹。
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一个浑身是土、背着大包小包的人走过来,愣了一下。
然后他认出来了。
“徐……徐队长?”
他的烟从嘴里掉下来了,落在裤腿上,烫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把烟捡起来。
“你这是……打了啥了?”
徐远走到他跟前,把肩膀上的麻袋放下来一个,解开袋口,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
“老虎。”
赵小军他爹的嘴巴张开了,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老虎?”
他的声音都变了,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你打了老虎?”
徐远点了点头,把袋口扎上,又把麻袋扛回肩膀上。
赵小军他爹蹲在那里,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徐远背上的那些大包小包,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消息比人跑得快。
徐远还没到家,半个村子已经知道……
他打了老虎,从伏牛山背回来的。
等徐远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二三十号人。
有人要看老虎皮,有人要摸老虎肉,有人围着那些麻袋转圈,嘴里啧啧啧地响。
秀儿第一个从院子里跑出来。
她穿着一件碎花布的褂子,头发用布巾包着,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沾着面粉……
正在做饭。
看见徐远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姑爷!”
她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脆,在巷子里来回地荡。
然后她跑过来了。
跑到徐远跟前,站住了,上上下下地看他。
看他脸上的灰,看他撕破的裤腿,看他磨薄的鞋底,看他眼窝里那两团黑。
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伸出手,在徐远的胳膊上打了一下。
“你咋去了这么久!”
声音带着哭腔,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婉清从屋里走出来。
她没有像秀儿那样跑,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步子不快不慢的,腰板挺得很直。
她走到徐远面前,站住了。
上下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肩膀上快要滑下来的麻袋往上托了托。
“回来了。”
三个字,温温柔柔的,像在说“吃饭了”一样平常。
但她的手在发抖。
很轻,很细,如果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白冰没有出来。
她站在屋门口,靠在门框上,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就那么看着徐远。
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弯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弯了。
徐远把肩膀上的麻袋一个一个放下来,放在院子里的地上。
一共六个麻袋,加上那张叠起来的虎皮,把半个院子都占了。
他从最后一个麻袋的夹层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沓钱。
十块一张的,崭新的,连号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数了数,十张。
一百块。
他把钱递给婉清。
“林业局给的赏金。”
“还有一头老虎,没发呢,估计也有一百。”
婉清接过钱,没数,折了一下,揣进兜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徐远。
“饿了吧?”
徐远点了点头。
“锅里炖了鸡。”婉清说。
“秀儿做的。”
秀儿站在旁边,听见这话,脸一下子红了。
“我照着婉清姐说的做的,应该能吃吧?”
徐远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能吃。”
秀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我去盛!”
饭桌上的气氛比平时热闹。
秀儿端着一盆炖鸡出来,盆边烫手,她用围裙垫着,小碎步跑过来,放在桌子中间。
赶紧把手缩回去捏住耳垂。
“烫烫烫……”
她甩了两下手,又转身跑回灶台,端了一碗咸菜疙瘩出来。
婉清把碗筷摆好,给每人盛了一碗玉米糊糊。糊糊比前几天稠了些……
徐远回来了,粮食不用那么紧着算了。
白冰坐在徐远对面,端着碗,没怎么吃。
她的筷子在碗边搁着,眼睛看着桌上的菜,但目光是散的,像是在想什么。
徐远夹了一块鸡肉,嚼了两口,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白冰抬起头,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前两天来了两个记者,说要采访大棚。”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痛不痒的事。
“你不在家,他们说要采访家属。”
“我去了,婉清也跟着去了。”
徐远嚼着鸡肉,没说话。
“走到半路,天黑了。”白冰把咸菜咽下去,顿了顿。
“黄涛他们从后山回来,碰上了。”
“那两个人看见有人来,没采访几句就走了。”
徐远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鸡肉。
“错过就错过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秀儿坐在旁边,正在啃鸡翅膀,满嘴是油。
她听见徐远这么说,愣了一下,鸡翅膀从嘴边拿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
“姑爷,那可是上报纸、上收音机啊!”
“你就不觉得可惜?”
徐远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有什么可惜的。”
他没再多说。
上一世,别说什么报纸、收音机了。
他站在镜头前,开着直播,屏幕上飘着几万条弹幕。
全球几十个国家的人同时在线看他打猎,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一场小采访,错过就错过了。
不痛不痒。
几天后。
白冰在屋里收拾衣裳,听见院子里传来秀儿的声音。
“白冰姐,村委会有你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