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夫人的手指头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手指头从盖碗上收回来,放回膝盖上,手串在指腹间转了一圈。
“这件事是我的疏忽。”她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会处理好。”
“你不用担心,不会连累白家的。”
白玉堂看着她,又看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重,但比不笑还让人不舒服。
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没跟着弯,冷冰冰的。
“你最好能处理。”
他说完,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白夫人坐在椅子上,手指头又开始捻手串了。
一颗,两颗,三颗。
捻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她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被刀刻出来的。
“白冰。”
“你这小贱人,还真有些手段,居然认识部队的人!”
白夫人眉头紧蹙,白玉堂已经注意到她的动作了,接下来的行动,会越来越困难。
只能先缓一阵子,再做打算了……
走廊里,白玉堂走得不快不慢的。
他的步子很稳,稳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经过韩管事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看了韩管事一眼。
韩管事的头又低了几分,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白玉堂没说话,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出院子,穿过回廊,进了书房。
书房的门关上了。
他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来,把桌上的台灯打开。
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
笃,笃,笃……
他知道叶婷不是那种会突然发难的人。
她做任何事都有目的,都会算计,都会权衡利弊。
这次她对钱家动手,又派人去截什么人,还惹上了部队……
一定是有原因的。
她在瞒着他。
她发现了什么。
是什么事,能让叶婷不管不顾,不计后果,也要摆平的……
白玉堂的手指头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一个人。
白冰。
……
半个月后。
长白山脚下。
徐远站在一道山梁上,把背上的米袋往上托了托,抬起头,往远处看。
天是蓝的。
云很少,几朵白的,薄薄的,挂在天上,一动不动。
山很大,一座连着一座,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
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巨龙,脊背起伏着,一峰高过一峰。
山顶上是白的。
雪。
不是那种冬天里厚厚的大雪,是五月份残存的积雪,一团一团的。
嵌在山顶的沟壑里,像白头发,一绺一绺的。
背阴的地方,雪还厚着,白得晃眼,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山脚下是林子。
松树多,落叶松、红松、鱼鳞松,一棵一棵地站着,不高不矮,不疏不密。
林子里有风,风从山上下来的,带着一股凉意,凉丝丝的。
不像五月的风,倒像秋天的风。
徐远站在山梁上,看着那片山,那片林……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他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三个女人。
婉清站在他后面,肩膀上背着米袋,手里拄着一根树枝,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但眼睛是亮的,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远处的林子,嘴角微微翘着。
秀儿蹲在路边,正在倒鞋里的石子。
她把鞋脱了,一只手扶着婉清的胳膊,单脚站着,另一只手在鞋里掏。
掏了半天,掏出一颗小石子,扔在地上,又把鞋穿上。
她抬起头,顺着徐远的目光往远处看,看见那些白花花的山顶,嘴巴张开了。
“好高的山……”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山谷里,听得很清楚。
白冰站在最后面。
她的米袋比婉清和秀儿的都重,但她的腰板还是挺得很直。
她看着远处的长白山,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但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肩上的背包带子。
徐远把木棍往地上一拄,转过身,看着前面的路。
路从山梁上下去,穿过那片松树林,跨过那条河,然后蜿蜒着钻进更深的山里。
看不见尽头。
“这就是咱们以后生活的地方了。”徐远的声音平淡,嘴角带着笑意。
秀儿站在他旁边,低声问道:“姑爷,咱们住哪儿啊?”
徐远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年月,长白山上不全是荒的。
有猎人,有护林员,有林场工人,也有一些在山里住了几十年的老猎户。
政府管着山林,进山打猎要办证,砍树要审批,盖房子要报备。
但山太大了,管不过来。
很多猎户在山里搭了屋子,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十几年,也没人来问。
只要不惹事,不砍大树去卖,不偷猎保护动物,没人管你。
但他们不一样。
他们不能报备。
报了备,就有了记录。
有了记录,白家就能查到。
所以他们不能住现成的屋子,不能跟任何人打交道,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得住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
徐远把木棍往肩上一扛,沿着山梁往下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片半山腰的地方停下来。
这是一块平地。
不大,方圆十来丈,但够用了。
地势不低,下雨了水往下走,淹不着。
地势也不太高,离水源不远。
不远处有一条河,从山上流下来的,水不大,但常年不断,冬天也不冻。
河边的石头是圆的,黑的,被水冲得滑溜溜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水声哗啦哗啦的,不大不小,白天听着不吵,晚上听着不静。
平地的三面都是树,松树多,落叶松和红松。
树干笔直笔直的,底下没有枝杈,光溜溜的,像一根一根的柱子。
树冠连在一起,把天空遮了大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子。
另一面朝着山下,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的山脊和更远处的天空。
徐远把木棍往地上一插,围着平地转了一圈。
他用脚踩了踩地面,泥土是松的,但不软,踩上去不会陷下去。
又蹲下来,用手刨了刨,刨开表面的落叶和腐殖土。
底下是黄褐色的生土,硬实的,盖房子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就这儿了。”
婉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看那块平地,又看了看四周的树,又看了看不远处那条河。
她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秀儿也跑过来了,在平地上转了两圈,踩倒了几棵野草,又蹲下来拔了一根,叼在嘴里,像个兔子似的。
白冰站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但把肩上的背包放下来了。
放下来的时候,她的肩膀不自觉地往上一耸……
背了半个月,肩膀已经勒出了两道红印子,突然卸下来,反倒有点不习惯。
徐远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半截小臂。
“房子一天搭不起来,得搭几天。”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树梢的缝隙里斜着打下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今天先把料备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