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从背包里翻出一把斧头,一把锯子。
斧头是进山前就磨好的,刃口亮得像镜子,能照见人影。
锯子是临走前去林业局拿的,钢口好,锯齿锋利,锯木头的声音脆生生的。
他把斧头别在腰后,锯子拎在手里,转过身看着三个女人。
“秀儿。”
“你去收集苔藓。”
“林子里的树上、石头上,那种毛茸茸的、绿色的、厚厚的那种。”
“多弄些,垒墙的时候塞缝用。”
秀儿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跑。
“等等。”徐远叫住她。
“别跑远了,就在这周围。”
“天黑之前回来。”
“知道了姑爷!”秀儿应了一声,钻进林子里去了。
徐远又转向婉清。
“婉清,你去挖土。”
“湿土,不要太干的,也不要太湿的。”
“挖回来堆在那边……”他指了指平地边上的一棵大松树。
“堆在那棵树下头。”
婉清点了点头,从背包旁边拿起一把铁锹。
铁锹是跟村里拿的,锹头磨得发亮,木柄被手汗浸得发黑。
她扛起铁锹,往河边走去。
河边有土,湿的,正好用。
徐远最后看着白冰。
“白冰,你去捡树枝。”
“干的,细的引火用,粗的留着烧火做饭。”
白冰点头。
徐远没有说什么,转过身,提着锯子和斧头,朝林子里走去。
他选的是落叶松。
这种树长得直,树干没有节疤,好锯好砍,还不容易烂。
他挑了一棵碗口粗的,站定了,蹲下来看了看树倒的方向。
他站起来,把锯子架在树干上,拉开架势,开始锯。
嗤,嗤,嗤……
锯条吃进木头里,发出一声一声的闷响。
木屑从锯缝里掉出来,白花花的,带着一股松脂的香味,落在他的鞋面上,落在地上,落了一层。
他锯得不快不慢的。
每一锯都拉到头,推到底,不偷懒,不抢快。
锯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树干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裂缝从锯口处往上延伸,越裂越大,越裂越快。
徐远把锯子抽出来,往后退了两步,喊了一声。
“倒……”
树干歪了一下,然后又歪了一下,然后整个树冠开始往下沉。
树枝刮着旁边的树,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鸟从树冠里飞出来,扑棱着翅膀,尖叫着飞远了。
树干越倒越快,带着风声,轰的一声砸在地上。
地面震了一下,落叶被砸得飞起来,扬起一片灰。
徐远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树干的粗细。
碗口粗,一头大一头小,小的那头做屋顶,大的那头做墙基。
够用了。
他把斧头从腰后拔出来,开始砍枝杈。
一斧头一斧头的,不紧不慢。
枝杈砍掉了,树干变得光溜溜的,像一根大号的擀面杖。
他用锯子把树干截成几段,长的做梁,短的做柱,再细一点的做椽子。
截好的木头堆在旁边,一根一根的,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锯子放下,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往平地的方向看了一眼。
秀儿蹲在树底下,正在往筐里塞苔藓。
苔藓是从石头面上揭下来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厚厚的,毛茸茸的,像绿色的棉花。
她塞了一层,压一压,又塞一层,筐已经快满了。
她还在塞,使劲往下压,压得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婉清在河边挖土。
铁锹插进泥里,脚踩在锹肩上,一踩一撬,一大块湿土就从地里翻出来了。
她把土块敲碎,装进筐里,拎着筐走回平地边上,倒在那棵大松树底下。
一趟一趟的,不急不慢的。
她的脸上已经全是汗了,太阳晒得她脸红扑扑的,但她没有停下来。
白冰在林子里捡树枝。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看见一根干的树枝,就弯腰捡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一根,两根,三根……
夹不住了,就抱在怀里。
抱了一大抱,走回平地边上,码在秀儿生火的地方,然后转身又进了林子。
徐远把目光收回来,又锯了一棵松树……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沉。
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暗红。
树影越拉越长,越拉越淡,最后融进了暮色里。
平地上堆了一大堆木头,一堆湿土,一筐苔藓,一大堆干树枝。
秀儿累得蹲在地上不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但她没有喊累,也没有抱怨。
婉清把铁锹靠在树上,走到河边洗了洗手。
水是凉的,凉得刺骨,她把手指头泡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抽出来,甩了甩。
手背上裂了几道小口子,是挖土的时候磨的,她看了看,没说什么,把手背在身后,走回来了。
白冰把最后一抱树枝放在地上,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的脸被树枝划了一道,不深,但红红的,从颧骨一直划到耳朵根。
徐远把斧头插在树桩上,走到平地中间,站住了。
他看了看堆在一边的木头,又看了看那堆湿土和苔藓,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明天立柱,后天架梁,大后天盖顶。”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暮色里听得很清楚。
“很快就能住人了……”
接下来的几天,徐远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才收工。
长白山的天亮得早。
五点多钟,东边的山梁上就开始泛白了,不是那种亮堂堂的白,是一种灰蒙蒙的、像鱼肚皮一样的白。
林子里的鸟跟着就叫了,先是一只,叫了两声,歇一下。
然后又是一只,再然后就是一片,叽叽喳喳的,把整个山都叫醒了。
徐远起来的时候,三女还在睡。
地上铺着厚厚的松枝,松枝上铺着棉被,三个人挤在一起,缩成三个团。
婉清睡在最左边,秀儿睡在中间,白冰睡在最右边。
秀儿的睡相不好,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压在婉清身上。
婉清没醒,只是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把秀儿的腿带过去了。
白冰睡得很规矩,仰面躺着,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徐远没有叫她们。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火堆旁边,添了几根柴,火又旺起来了。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把锅架在火上,锅里添了水,水开了,抓了两把米撒进去,用树枝搅了搅,盖上锅盖。
然后他拿起斧头和锯子,走进了林子里。
房子不能盖得太大。
长白山不比平原,地势高,天冷,十月份就开始上冻,一冻就是大半年。
房子大了,烧不热。
冬天夜里零下三四十度,屋子要是暖不过来,人睡在里面,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
所以他盖的是小屋,一间的,不到二十个平方。
四个人住,挤是挤了点,但挤了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