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的朝向是朝南。
这是山里的规矩。
房子朝南,白天能晒着太阳,冬天日头低,太阳从南边照进来,能照到屋子最里头。
夏天日头高,太阳晒不进门槛,屋子里自然就凉快。
徐远用木棍在地上画了线,横平竖直的,四个角用石头压着,免得被风吹乱了。
立柱是头一天的事。
柱子是落叶松的,碗口粗,一人多高。
徐远还把木头都做了碳化处理,就是放在火上烧,烧黑。
这样碳化过的木头,防虫蚁,能存在的更久。
徐远在画好的线上挖了四个坑,坑挖得深,一尺多深,底下的土用木棍捣实了,再把柱子栽进去。
一个人扶着,一个人往坑里填土。
填一层,捣一层,填一层,捣一层,捣到土硬了,柱子站住了,才敢松手。
婉清帮着扶柱子。
她力气不大,但手稳,扶着柱子一动不动,徐远填土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柱子在手里微微地颤……
不是柱子颤,是土砸进去的时候,地面在颤。
她没有松手,一直扶到徐远说“好了”,才慢慢松开。
白冰帮着捣土。
她拿着一根木棍,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朝下,对准坑里的土,一下一下地捣。
木棍举起来的时候,她的胳膊在微微发抖。
不是累的,是酸。
她捣了不知多少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她没有停。
秀儿干不了重活,就在旁边递东西。
递木棍,递石头,递绳子,跑前跑后的,像一只忙忙碌碌的小松鼠。
她的脸上沾了泥,鼻尖上一块,颧骨上一块,她自己不知道,还跑来跑去的。
看着又好笑又让人心疼。
四根柱子立起来了,然后是架梁。
梁比柱子粗,也是落叶松的,比柱子长出一截,两头搭在柱子上,用榫头嵌进去,再用绳子绑紧。
山里没有铁钉,也没人用铁钉。
铁钉贵,容易锈,不如木头榫头实在。
徐远在柱子上凿了卯眼,在横梁上做了榫头,榫头打进卯眼里,严丝合缝的。
不用胶不用钉,拔都拔不出来。
梁架好了,屋子的骨架就有了。
四根柱子,一根大梁,几根横撑,站在远处看,已经能看出房子的模样了……
方方正正的,不高不矮,稳稳当当地立在那块平地上。
椽子是大梁上架着的一根一根细木头,比胳膊细一点,比手腕粗一点。
徐远砍了几十根,一根一根地架上去,间距一拃宽,排得整整齐齐的,像排骨一样。
椽子上铺的是树皮。
白桦树的皮,一大片一大片的,揭下来像纸一样,但比纸厚,比纸韧,防水又保温。
徐远在林子里找了几棵枯死的白桦树,树皮已经半干了,用手一揭就是一大片,不用费劲。
树皮铺了三层。
一层横着铺,一层竖着铺,再一层横着铺,压得实实的,再用细木条压住边角,用藤条绑紧。
树皮上面还要盖东西。
长白山雨水多,夏天一场雨一场雨的,树皮挡不住。
徐远从背包里翻出一卷塑料布,是进山前从村里带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用绳子扎着。
他把塑料布展开,铺在树皮上面,四边垂下来,用木条压住,用石头压住。
塑料布是白的,半透明的,在阳光下反着光,远远看去,像一片落在地上的云。
塑料布上面又压了一层树枝,不是铺上去的,是横着搭上去的。
一根一根的,像房梁一样,用绳子绑在椽子上。
这样风来了吹不走塑料布,雨来了打不坏树皮。
冬天大雪压下来,树枝扛着,塑料布和树皮不会塌。
屋顶盖好了,接下来是墙。
墙是用木头垒的,一根一根的原木,横着叠上去,像垒积木一样。
每根木头都要去皮、削平、两头开出榫头,跟旁边的木头咬在一起。
徐远一棵树一棵树地砍,一根木头一根木头地处理,进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很实。
婉清帮他削木头。
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刨刃,一下一下地刮树皮。
树皮是湿的,刮下来的皮黏糊糊的,粘在手上,粘在刨刃上,要时不时地擦一下。
她的手很快就磨红了,起了泡,她没有吭声,拿布条缠了一圈,继续刮。
秀儿帮着递木头,但木头太重了,她抱不动,就拖着走。
木头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沟从林子里一直延伸到屋基底下,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爬过的痕迹。
她拖一根歇一下,拖一根歇一下,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出来,擦了又冒出来。
白冰和泥。
泥是湿土加水和出来的,用脚踩,踩匀了,踩软了,踩到像面团一样,才能用。
她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光着脚踩在泥里。
泥是凉的,凉的刺骨,她的脚趾头被冻得通红,像十根胡萝卜。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皱眉头,就那么一脚一脚地踩着,踩完了,用铁锹铲起来。
装在筐里,送到墙根底下。
墙垒到一人高的时候,要留窗户。
窗户不大,一尺见方,朝南开,白天能照进来太阳。
没有玻璃,徐远用塑料布蒙了一层,绷紧了,用木条压住边角。
塑料布是半透明的,能透光,但看不清外面,风也吹不进来。
白天把塑料布卷起来,透透气,晚上放下来,挡挡风。
门也是木头做的。
几块厚木板拼在一起,用横撑固定,门板上钉了一个木环,当门把手。
门框比门大一圈,门关上的时候,缝隙里塞上苔藓,风就灌不进来了。
秀儿试了试,门有点紧,要用肩膀顶着才能推开。
徐远说:“紧了好,松了冬天漏风。”
墙垒完了,还有一道工序。
抹泥。
木头和木头之间有缝隙,不抹泥的话,风会从缝里灌进来,冬天冷得要命。
婉清和白冰和的泥,还有收集的苔藓,派上了用场。
徐远用木刮板把泥抹在木头缝上,里外都抹,抹得厚厚实实的。
抹完了用手摸一遍,看看有没有漏的地方。
漏了的补上,再抹一遍。
墙抹完了,还要铺床。
床也得自己动手搭。
靠着后墙搭了一个大通铺,用粗木头做床腿,细木头做床板,床板上铺一层干草,干草上铺棉被。
通铺大,四个人睡在一起,挤是挤了点,但冬天能互相取暖。
秀儿在干草上躺了一下,翻了个身,说:“还行,不硌。”
“姑爷,今晚咱们试试,看看床会不会塌……”
秀儿说着,俏皮的勾了勾手指,对着徐远微笑。
白冰和婉清红了脸,瞥了秀儿一眼。
徐远抱着秀儿,嘿嘿一笑:“好啊,今晚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