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是搭了,但不代表屋子盖完了。
屋子里头还要砌个炉子。
炉子是过冬用的。
没有砖,没有水泥,徐远用石头垒。
石头是河边捡的,扁的,圆的,不规则的,挑那些平整的、好垒的,一块一块地垒起来。
炉子不大,半人高,方方正正的,炉膛里能塞进去胳膊粗的木头。
炉子上头架一口锅,能烧水,能做饭。
烟囱用树皮卷的,一头接在炉子上,一头伸出墙外,树皮卷接缝的地方抹了湿泥,免得漏烟。
徐远在炉子跟前蹲了半天,往炉膛里塞了根树枝,划了根火柴,点着了。
火从树枝上窜起来,舔着炉膛的石壁,热气从炉口涌出来,扑在徐远脸上,热烘烘的。
烟顺着树皮烟囱往上走,从墙外的烟口冒出去,青灰色的,在暮色里散开,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屋子外面还要挖排水沟。
长白山雨水多,夏天一场雨就是一夜,水要是排不出去,就往屋子里灌。
屋子灌了水,人没地方睡,东西也会泡烂。
徐远在屋子四周挖了一圈沟,沟不深,一尺来深,一拃来宽。
从屋后高处的坡面开始,绕着屋子,一直通到前面的低洼处。
沟底铺了小石子,让水流得快一些,不会积在沟里。
徐远挖沟的时候,秀儿蹲在旁边看。
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姑爷,这沟是干啥用的?”
“排水。”徐远说。
“下雨的时候,水顺着沟走,灌不进屋里。”
秀儿蹲在那里,想了半天,又问:“那冬天呢?”
“冬天沟里有雪,雪化了怎么办?”
徐远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冬天雪不化。”
“等雪化的时候,春天了,沟再挖一遍就行。”
秀儿点了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但她没有再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跑到河边捡石头去了。
给排水沟铺底用的石头。
前前后后忙了七八天。
从砍第一棵树到挖完最后一锹土,整整八天。
八天里,徐远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天不亮起来,天黑了才躺下。
三女也跟着早起晚睡,婉清的手上全是口子,秀儿的脸上晒脱了一层皮。
白冰的脚被泥泡得发白,起了水泡,水泡破了,又起了新的。
但房子盖起来了。
二十平米,木头墙,树皮顶,塑料布防水,石头炉子,大通铺。
朝南的窗户白天透进来光,晚上用棉被堵上。
门朝南开,门槛是一整块扁平的石头。
徐远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
屋子的墙是灰褐色的,木头的纹路还看得见,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屋顶是白色的,塑料布在阳光下反着光,压在上面的树枝横七竖八的,像一只趴着的刺猬。
排水沟从屋后绕到屋前,沟底铺着白色的石子,是秀儿一颗一颗捡回来的,捡了好几天。
炉子的烟囱从墙外伸出来,树皮卷的,黑乎乎的,还在往外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屋子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
四个人站在门口,门框都快塞满了。
屋子里头也挤,一个通铺占了一半的地方,炉子占了四分之一。
剩下那点地方,放背包、放粮食、放腌肉的缸,转身都费劲。
但它是暖的。
炉子烧起来的时候,热气在屋子里头转,转不出去,就攒在那里。
外面山风呼呼地吹,屋子里头暖烘烘的。
秀儿坐在炉子跟前,把手伸到炉口烤火,手心烤热了,翻过来烤手背。
烤得脸上红扑扑的,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婉清把背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摆好。
粮食放在墙角,用油布盖着,防潮。
衣裳叠好了,码在通铺的床头,一人一摞,整整齐齐的。
腌肉的缸放在门后面,盖着盖子,压着石头,免得被野猫野鼠掀开。
白冰站在门口,看着屋外的暮色。
风从山上下来,凉丝丝的,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屋里,把门关上了。
徐远站在屋子前面,把最后一块石头垒在排水沟的尽头,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腰。
他看着这间屋子,看了好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屋顶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哗啦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干净的,带着松脂和泥腥味。
他把斧头插在树桩上,朝屋子走去。
……
窗外,天彻底黑了。
炉膛里的火噼啪噼啪地响,木头烧到最旺的时候,火苗从炉口窜出来,舔着锅底。
把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地开。
秀儿把锅盖掀开,水汽一下子涌出来,白花花的,在屋子里弥漫开来,像雾一样。
她把米下进锅里,用勺子搅了搅,盖上锅盖,又坐回炉子跟前,把手伸到炉口,继续烤火。
婉清从背包里翻出几块腌肉,切成薄片,码在碗里,搁在锅沿上蒸。
肉片被热气蒸得滋滋地冒油,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飘得满屋子都是。
白冰坐在通铺边上,看着婉清做饭,看着秀儿烤火,看着徐远站在炉子跟前。
衣服上的泥被火烤干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
手指头上的口子已经结痂了,黑红色的,一条一条的,像蜈蚣。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背。
手背上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了,裂了几道小口子,不深,但一碰就疼。
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炉火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的。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弯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弯了。
徐远站在炉子跟前,把湿透了的外套脱下来,搭在炉子旁边的木架子上。
外套冒着白气,被炉火烤着,发出一股酸酸的汗味。
他没有管,转过身,走到通铺跟前,坐下来。
铺是硬的,干草铺得不算厚,但比睡在地上强多了。
他往后一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柴火噼啪的声音,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秀儿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婉清轻声应答的声音。
还有白冰翻书的声音。
他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秀儿走到徐远身边,挽着他的手臂,轻声呢喃道。
“姑爷,咱们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