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端着碗,没有回答。
他看了白冰一眼。
白冰把碗放在桌子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的,擦完了,把袖子放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不会太久。”
她顿了顿,像是在算日子。
“我和徐远定的时间是两年。”
“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塑料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月光透进来,把屋子照得半透明的。
“如果时间上差不多的话……”
“我们在这里,最多待十五个月。”
“等叶家的影响力下降,我父亲彻底掌权,就能接我回家了。”
“十五个月吗……”婉清蹙了蹙眉。
“我觉得还是别那么乐观。”
“毕竟,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徐远靠在墙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点了点头。
“婉清说得对。”
“十五个月,只是理想状态。”
“万一出了点意外呢?”
“毕竟谁也不敢保证,未来会发生什么。”
“与其期待那些虚无缥缈的日子,不如我们先把自己过好。”
“才是最重要的。”
秀儿听完徐远的话,点了点头。
白冰脸色没有变化,她知道,徐远和婉清说的这些,不是不信任她。
他们说的是对的。
十五个月,只是理想状态。
万一出了意外呢?
万一叶家的影响力没有下降呢?
万一父亲的掌权没有那么顺利呢?
万一……
就算十五个月后,顺利回到了白家,也不代表叶婷一点地位都没有。
叶婷背靠叶家,根深叶茂。
叶家不倒,叶婷就不会倒。
她可以暂时退,可以暂时忍,可以暂时不出手,但她不会认输。
而且,白家不只有父亲一个人。
家族里根系复杂,各房各支,明争暗斗。
父亲虽是白家当代的家主,但也不能说独揽大权。
上面有长辈,有元老,有那些在白家待了几十年、说话比家主还管用的老家伙。
他们看着父亲长大,看着父亲成家,看着父亲坐上家主的位置。
但他们不会看着父亲为所欲为。
尤其是,不会看着他把一个从外面来的、村里的、拿枪打猎的猎户,领进白家的门。
他们会接受徐远吗?
白冰在心里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她不知道,但能肯定一件事。
白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所以,把日子过好,才是最重要的。
眼前的日子。
这间屋子的日子。
炉火、肉汤、狼皮、秀儿的叽叽喳喳、婉清的温温柔柔……
这些才是真的。
十五个月以后的事,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与此同时,京城,白家老宅。
书房的灯还亮着。
白玉堂坐在书桌后面,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老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像刀刻出来的。
他的腰板挺得很直,步子很稳,走到书桌前面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微微弯了一下腰。
“家主。”
白玉堂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老人。
“查到了?”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纸,叠得整整齐齐的。
白玉堂接过去,抽出里面的纸,一张一张地看。
老人站在书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腰板还那么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夫人最近的行动,已经查清楚了。”
“针对的是一个村子,叫黄丰村。”
“村里有个猎户,姓徐,叫徐远。”
“是联防队的队长,打过老虎,在村里有些声望。”
“徐远的妻子,是去年临入冬前,逃荒的时候捡回来的。”
“三个女人,都不是本地人。”
“其中一个……”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更清楚了。
“叫白冰。”
白玉堂的手指头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果然是白冰。”
“我就说怎么可能有事情,让叶婷那么在乎。”
“甚至不惜破坏和钱家的关系!”
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老管家脸上。
“她还是不肯放过冰儿啊。”
老管家站在书桌前面,眼睛垂下去了,没有看白玉堂,看着桌面上的那个信封。
叹了口气。
“夫人和家主您,毕竟没有孩子。”
“大小姐又是外人生的。”
“大小姐回到白家,无异于是在嘲讽夫人和叶家。”
叶家和白家一样,都是豪门大族。
两家联姻,可白家的孩子,却是私生子。
这不但对夫人是一种讥讽,对两家的脸面,都是一种打击。
白玉堂不是不明白的人。
他什么都明白,比谁都明白。
“但冰儿是我的骨肉。”
“哪有父亲看着女儿受罪,却一声不吭的?
“那我还配当父亲吗?”
“我对得起冰儿死去的母亲吗?”
老管家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件事,无法挽回。
如果夫人不大度,接受大小姐……
那么结局是必然的。
过了一会儿,白玉堂开口了:“之前定的日子,还有十五个月。”
老管家点了点头。
“是。”
白玉堂摆了摆手。
“等不了那么久。”
“冰儿的藏身处已经暴露,叶婷开始动手了。”
“我们拖一天,冰儿的危险就多一分。”
“计划,要提前了……”
……
长白山。
屋子盖好了,粮食够了,肉也有了。
但有一个问题。
洗澡。
秀儿头发打结了,婉清脖子上一圈黑,白冰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
徐远更不用说,胡子拉碴的,脸上全是灰,衣服上的泥被火烤干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现在安定下来了,日子要过下去了,洗澡就成了必须要解决的事。
长白山冷。
五月份的天,白天太阳晒着,还行,不穿棉袄也能扛住。
但太阳一落山,风就从山上下来了,凉丝丝的,钻进领口里,激得人打哆嗦。
这种天,在河里洗澡是想都不要想的。
水是凉的,凉得刺骨,把手伸进去泡一会儿,指头就僵了,连弯都弯不了。
更别说脱衣服站进去。
那不是洗澡,是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