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淡然道：“这样吗。”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但心底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这个年代的深山，规矩他懂。
明面上，山林都是国家的，林业局管着。
林业局的干部骑着自行车下乡，挎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包里装着红头文件和采伐证。
地图上画几条线，圈几个圈，发几张纸，就算管了。
但山太大了。
长白山的林子一眼望不到头，松树一棵挨着一棵，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铺了几百里。
林业局的人手就那么些，县城里的办公室坐着七八个人，能管过来什么？
管不过来的地方，自然就有人管。
有的是门阀大族。
祖上几辈子就住在山脚下，清朝的时候给皇家采过人参，民国的时候给军阀供过木材。
山就是他们的命根子，谁动了山上的树，比挖了他们家的祖坟还难受。
林业局的干部来了，也得先登门拜访，客客气气地喊一声老爷子，递一根烟，说几句软话。
有的是旧社会的残余。
说是土匪也不太准确。
有些人是当年剿匪的时候跑进深山的，带着枪，带着家小，找了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住下来。
十几年过去了，该娶的娶了，该生的生了，孩子在山上长大，不知道山外面是什么样子。
他们不出来，外面的人也懒得进去。
解放都十六年了，该剿的剿了，该抓的抓了，但不代表山里就干净了。
有些地方，偏僻，路远，县里的公安骑三天马都到不了。
那地方的人，还是照着旧社会的规矩过日子。
遇见生面孔，先打量，再盘问，问不清楚就不让走。
长白山这样的大山，林业局估计也没完全捏在手里。
汤家能在这地方立三代，说是“管”，不如说是“占”。
占了这片山，占了这条沟，占了这条路上唯一的集市。
谁来都得低头，谁想在这里讨生活，都得先拜汤家的码头。
朱老二说的那些话，一半是真的……
确实有规矩，确实要拜山头。
新来的朱老二不打声招呼就进山打猎，那是坏了规矩。
坏了规矩就要被赶出去，赶不出去就打出去。
另一半嘛，是恐吓。
新来的生面孔，不知道底细，不知道背后有没有人，不知道有多大能耐。
先吓一吓，吓住了就老实了，老老实实上贡，不敢有二话。
吓不住呢？
吓不住再说，汤家在这片山立了三代，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徐远没有急着接话。
他把背篓往上托了托，调整了一下肩膀上的绳子。
背篓不轻，买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麻绳勒在肩
“那不知道汤家是怎么个上贡的法子？”
徐远这话说得直白，没有绕弯子，也没有装糊涂。
什么“拜山头”，什么“规矩”，说白了不就是钱吗。
没钱，猎物抵也是一样的。
山里人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最实在。
朱老二听见这话，脸上的笑容又大了几分。
“兄弟懂规矩就行。”
他竖起了五根手指头，五根手指头叉开着，在徐远面前晃了晃。
“这个数。”
“五五分账。”
“就在这个集市上贡。”
“你来集市卖货，一半东西上交。”
“没金额限制，也不限制次数。”
徐远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周围的摊子还在正常交易。
有人在挑拣蘑菇，一朵一朵地拿起来，对着光看背面有没有虫眼。
有人在翻看兽皮，扯着皮子的四个角抻开了，看看有没有破洞。
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没有人往这边看。
但也没有人说话。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都知道这个规矩。
说明他们都在默许。
默许，有时候比拥护更可怕。
徐远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朱老二那张黝黑的、带着刀疤的脸上。
他在心里盘算。
五五分账，听起来狠，一半的东西说交就交了，搁谁身上都得肉疼。
但细琢磨，其实不算太黑。
没有金额限制，没有次数限制。
你来集市卖一次货，上交一半。
你十天来一次，交一半。
你一个月来一次，也交一半。
你不来集市呢？
不来就不用交。
听起来挺公道。
但这笔账不是这么算的。
正常在山里讨生活的朱老二，一周总要来集市上补一次货。
盐吃完了不放盐，菜没法吃，人不吃盐浑身没劲。
火柴用完了点不着火，生不了炉子，喝不上热水，大冷天的能冻死人。
煤油点完了，晚上就只能摸黑，天一黑就睡觉，什么事都干不了。
不来不行。
来一次，交一半。
一个月下来，就是四次。
一个月打回来的猎物，一半就这么没了。
你要是待在家里囤货，一个月不想来呢？
也行。
那你下次来就得大批量购买，盐买一缸，煤油买一桶，火柴买一打。
反正我只收你一半，你买得多，我收得多。
你总要来集市消费吧？
逃不掉的。
这不是上贡，这是抽水。
你流多少，他抽多少。
你不流，他不动。
你一动，他就伸手。
“那除了这里，还有哪能买货？”徐远问道。
朱老二似乎早就猜到他会这么问。
他抬起手，往远处的大山一指。
“那你就多走一百里地，翻两座山，去最近的县里。”
“不过这一百里地，你来回都要花上三四天，路上还有不少猛兽。”
“兄弟，哪个更方便，不用我多说吧？”
一百里地，翻两座山，来回三四天。
这个账，朱老二算得清楚，徐远也算得清楚。
去县里买一斤盐，路上吃掉的干粮比盐还贵。
背着干粮翻山越岭，走两天路，到了县城还得找供销社。
供销社不一定有货，有货不一定卖给你，卖给你不一定收钱……
有些地方只收票，没有票，有钱也没用。
更别说路上还有猛兽。
这条路，他前几天刚走过一遍。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他注意过路边的脚印。
有狼的，有狍子的，有野猪的。
野猪不算什么，狼也不算什么，但要是碰上一头熊瞎子呢？
而且……汤家要是不让你过呢？
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
汤家占住了这个集市，就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你要活，就得来。
来了，就得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