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在林子里转了几天,不光看野兽,也看人。
看有没有脚印,有没有踩出来的小路,有没有砍过的树桩,有没有烧过的火堆。
顺着这些痕迹,他一路往下走。
从半山腰走到山脚下,从山脚下走到山沟里,从山沟里走到一条土路上。
土路不宽,但比山里的路好走多了,平,没有石头,没有坑。
路上有车辙印,有马蹄印,有人脚印。
顺着土路往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听见了声音。
嗡嗡嗡的,越走越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大笑,有人在吆喝,有驴在叫,有鸡在扑棱翅膀,有铁锅铁铲碰撞的叮当声。
他从林子里走出来,站在路边,看见了。
山脚下,一片空地上,搭着几十个棚子。
棚子是木头搭的,顶上盖着塑料布和树皮,大小不一,有的高有的矮,有的新有的旧,挤在一起。
歪歪扭扭的,像一堆站累了的人在互相靠着。
棚子前面摆着摊子,地上铺一块布,布上摆着东西。
有的摆着皮毛,鹿皮、狍子皮、野猪皮,叠得整整齐齐的,摞成一摞。
有的摆着山货,松子、榛子、蘑菇、木耳,装在筐里,散发着淡淡的、干燥的香味。
有的摆着吃的,腌肉、腊肠、干鱼、咸菜。
有的摆着用的,锅碗瓢盆、柴刀斧头、麻绳布匹、火柴蜡烛。
人不多,但也不少。
几十个人,有的在摊子前面蹲着,翻看东西,有的站在路边,扯着嗓子跟人讨价还价。
有的叼着烟,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眯着眼睛。
他们的穿着打扮跟山下的人不太一样。
穿的不是中山装,不是干部服。
是棉袄、皮褂子、毡帽、翻毛皮鞋。
有的腰间别着猎刀,有的背上背着猎枪,有的手里拎着刚买的米面。
有的肩上扛着一卷刚换来的兽皮。
徐远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集市。
从一个个摊子前面走过去,眼睛扫过那些东西,看价钱,看质量,看卖东西的人。
卖东西的人也在看他。
有的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有的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有的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听不清。
徐远没有管。
他走到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面,蹲下来,拿起一卷麻绳,摸了摸,粗,结实,够用。
又拿起一盒火柴,摇了摇,里面有声音,满满一盒。
又拿起一瓶煤油,拧开盖子闻了闻,味道正。
又拿了一包盐,捏了捏,细的,白的,没有结块。
“这些多少钱?”
卖货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
他看了徐远一眼,又看了看他挑的东西,报了个数。
徐远听见这个数,眉头动了一下。
贵。
比黄丰村贵了不少。
火柴贵了两成,煤油贵了三成,盐贵了将近一半。
但一想这里估计是猎户平时交易的地方,还是山脚,贵点到也正常。
他没有还价,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钱,点了两遍,揣进兜里,又把东西装进一个布袋子里,递给徐远。
徐远接过布袋子,站起来,又在集市上转了一圈。
买了几捆粗布麻绳,买了几包针线,买了两条毛巾,买了一块肥皂。
买了几根蜡烛,买了一把新的柴刀。
旧的已经卷刃了,磨了好几次,磨得快没了。
东西越买越多,布袋子装不下了,他又找了个卖筐的,买了一个背篓。
把东西全塞进去,背在背上。
东西买齐了,天色还早。
他正要往回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兄弟。”
徐远停下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头,站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
一个四十来岁的糙汉子站在他身后,离他不到三步远。
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胳膊粗得像树根。
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个额头。
身上穿着一件棉大衣,灰黑色的,磨得发亮,领口和袖口磨出了白茬。
背上背着一张弓,弓是木头的,弓身被磨得油亮亮的,弓弦是牛筋的,绷得紧紧的。
腰后别着一把猎刀,刀鞘是牛皮缝的,磨得发亮。
脚上蹬着一双翻毛皮鞋,鞋头上全是泥,看得出来走了不少路。
他的脸是黑的。
不是晒的黑,是风吹日晒、常年在外头跑的那种黑。
脸上有疤,一道从左边眉梢拉到颧骨,不深,但长,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兄弟,你是哪片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厚实。
“我怎么没见过你?”
徐远淡然道:“别的村来的,刚进山,混口饭吃。”
徐远心里清楚,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这个集市上,一看就是山里的老猎户和周边村落人家交易的地方。
生面孔,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越是支支吾吾,反倒让人怀疑。
猎户听了,没急着接话。
他上下打量了徐远一番,目光从那件虎皮大衣上扫过,从那双手上扫过,从那张脸上扫过。
这时候的徐远,可和几个月前饿得皮包骨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整个人都壮了一圈,肩膀宽了,胳膊粗了,腰板挺得笔直。
手上的茧子不是种地磨出来的。
种地的茧子在掌心。
他的茧子在虎口、在指腹,是握枪和拉弓磨出来的。
脸上的精气神足,眼神里带着是杀气。
朱老二在山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狼的眼神,见过豹子的眼神,见过熊瞎子的眼神。
也见过老猎手的眼神。
徐远的眼神,他认得。
那种眼神,装不出来的。
他点了点头,脸上那丝打量的神色收了几分。
“兄弟,我姓朱,家里排行老二,你喊我朱老二就行。”
“我喊你没别的意思。”
“你新来的,可能不太了解这的规矩。”
他顿了顿,往山的方向一指。
“这片山呢,是汤家管的。”
“我们都是拜了汤家的山头,才能在这打猎。”
“汤家是这边最大的猎户世家,三代人在长白山脚下扎根。”
“老爷子汤镇山,今年六十多了,打了四十多年的猎。”
“这片山,打他爹那辈就是汤家在管。”
“哪片林子能打,哪片不能打,哪座山头归谁,都有规矩。”
“不是你想打就能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