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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子明的手还握着枪,但手指头已经从扳机上松开了。

他是山里人,风吹草动都能醒,有人摸进他屋里,卸了他枪里的子弹,他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二弟!”

“虎子!”

“东子……”

他连续喊了好几个人,却没有一个人回应他。

徐远靠在椅子上,把另一条鸭腿撕了下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摆了摆手。

“不用费劲了。”

他弯下腰,拿起桌上的煤油灯,往桌子底下照了照。

煤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昏黄的光照进桌子底下的暗处,照亮了几张脸。

汤清风被捆着手脚,塞着嘴,蜷缩在桌子底下。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煤油灯的火苗,一窜一窜的。

他看见了汤子明光着脚站在床边的两条腿,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身子扭了几下,但绳子捆得太紧了,动不了。

旁边还挤着几个猎户,都是寨子里守夜的,也被捆了手脚塞了嘴,挤在桌子底下。

像一筐被倒在一起的鱼,你压着我,我压着你,谁也动不了。

徐远把煤油灯放回桌上,重新坐好,拿起酒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又拿起鸭脖子,啃了一口。

他一边嚼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汤老大,你的兄弟和外面的手下,我都已经摆平了。”

他把鸭脖子翻了个面,啃另一边的肉,嚼了两下,咽下去。

“至于你……”

他没有往下说。

但汤子明已经听懂了。

徐远摸进他屋里,卸了他枪里的子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在睡觉的时候,徐远就坐在他旁边,吃着鸭子,喝着酒。

徐远想杀他,在他睡着的时候,一刀下去。

他连醒都不会醒!

汤子明坐在床边,光着膀子,光着脚,后背靠着床沿,石板地的凉气从脚底板窜上来,他没有感觉。

他的脑子在转,转得很快。

他在山里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硬的,见过软的,见过不要命的,见过跪下求饶的。

但没见过这样的。

摸进他的寨子,放倒他的人,卸了他的枪,坐在他屋里吃他的鸭子喝他的酒,却一个人没杀。

但他懂。

不杀,就有不杀的道理。

汤子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这位兄弟,深夜来访,有什么事要我汤家帮忙吗?”

徐远没有急着回答。

他把鸭脖子啃完了,骨头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手指头。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到桌子底下,把汤清风嘴里的布条解开了。

汤清风的嘴一松,先是喘了几口气,喘得又急又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汤子明,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

“大哥,他就是徐远!”

汤子明的眉头猛地一挑。那眉毛是浓的,黑的,像两把刷子,这一挑,整张脸都变了。

他的眼睛从徐远脸上扫过去,又从徐远脸上扫回来,上上下下地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徐远?!”

“徐兄弟来吃饭的速度,还真是快啊。”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冷冰冰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

徐远终于开口了。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翘着二郎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坐在自家炕头上跟邻居唠嗑。

“汤老大,我和你们汤家呢,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我更不想惹上什么麻烦。”

“我只想和家人在长白山里,安安心心地待上一段时间。”

“到时候我们自然会离开。”

“可汤家上贡的方式,实在是太多了。”

“我不得已之下,才来亲自拜访。”

他说的不是“上贡”太多。

是“上贡的方式”太多。

扔死兔子死野鸡引野兽、派人围剿、射火箭烧房子。

这些都不是上贡,是逼人上贡。

他没有明说,但汤子明听得懂。

“希望汤老大给个面子,让我和家人安静地在山里生活。”

“我也不会来找汤家的麻烦。”

“怎么样?”

他说完,看着汤子明,目光不硬不软,但很直。

汤子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床边,光着膀子,光着脚,两个女人裹着被子缩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桌子底下的汤清风眉头紧皱。

被捆着的几个猎户也在扭来扭去。

桌上那盏煤油灯还在烧,火苗比刚才大了些,一跳一跳的,把整间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他听懂了。

徐远这番话,听起来客客气气的。

每一个字都在放低姿态。

但结合当前的局势来看,这话根本不是客气。

徐远一个人,摸进他寨子,放倒他十几个人,捆了他三弟,卸了他枪里的子弹。

坐在他屋里吃肉喝酒。

他汤子明在这片山里管了三辈子,从来没有人能做到这一步。

徐远做到了,然后说“希望你给个面子”。

这不是求人。

这是通知。

是自信到极致之后,用最客气的话说出最不客气的事实。

我能端了你整个寨子,但我选择跟你好好说话。

你答应,大家相安无事。

你不答应……

那今晚上,这个屋子里,恐怕除了他徐远,就没有第二个能喘气的了。

汤子明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眼睛盯着徐远,盯着那张年轻的、没什么表情的脸,盯着那双不硬不软但很直的眼睛。

他的脑子里在转,在算,在权衡。

他想起了汤清风跟他说过的话……

“这小子骨头硬,但是把好手,咱们山里十几年了,没见过这样的。”

他当时没太当回事。

一个刚进山的新户,能有多大能耐?

现在他信了。

不是信了,是服了。

不服不行。

命在人家手里攥着,不服也得服。

但他不能就这么答应。

他是汤家的大当家,这片山管了三辈子,他说的话就是规矩,他定的规矩就是王法。

今天他要是被一个外人摸进屋里、卸了枪、几句话就吓住了。

以后这山里的猎户,谁还拿汤家当回事?

汤子明伸出手,把桌上那碗酒端起来。

酒是徐远倒的,碗沿上还沾着徐远的手指印。

他看了一眼,端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是烈的,辣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然后他开口了。

“徐兄弟。”

“你今天来,是给我汤子明面子。”

“你一个人没杀,是给我汤子明留了脸。”

“那我也给你一句实话。”

“上贡的事,是我汤家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是我说改就能改的。”

“这么说,那是没得谈了?”徐远双手一摊,笑了笑。

可那笑容里的杀意,却充斥了整个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