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街串巷还是那些声音。”
周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走廊里有人听见。
“早上去食堂打饭的时候,隔壁桌两个人在议论。”
“看见我进来,不说了。”
“可我走出去的时候,背后那个声音又起来了。”
徐远靠在桌沿上,伸手把那份早报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放回去。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的,带着一股像是早就料到了会这样才有的那种平稳。
“声明才发了一天,没那么快见效。”
周娜看了他一眼,眉心那道纹路没有松开。
她站直身子,把两只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交握着搭在身前。
“我知道没那么快。”
“但下面的工作不好开展。”
“早上派出去走访的那两组人,回来之后脸色都不太对。”
“老百姓开门看见是调查组的,话就少了,有的干脆说家里有事,不方便。”
“以前可不是这样。”
她走到窗边,站在那扇玻璃后面,看着楼下那条街。
街面上的人来来往往的,有人手里还攥着报纸,有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隔着玻璃什么也听不见,但那些动作、那些神情,比声音更能说明问题。
“那些谣言,进到老百姓耳朵里了。”周娜看着窗外,声音不高不低的。
“他们不全信,但他们犹豫了。”
“以前他们看见调查组的人,是盼着来的。”
“现在他们看见调查组的人,先往后退半步。”
“这半步退下去,再想拉回来,就难了。”
徐远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往楼下看了一眼。
巷口那棵梧桐树底下,蹲着两个抽烟的男人,手里也攥着报纸,一边抽一边说着什么。
更远一点的地方,几个拎着菜篮子的妇女停下脚步,跟路边一个卖针线的摊主聊着什么。
那摊主一边听一边摇头。
徐远收回目光,偏过头看着周娜。
“这才刚开始。”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顾家不是只写了这几篇报道就完事了。”
“他们联系了其他三家,张家、陈家、吴家,都动了。”
“接下来还会有新东西出来。”
周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些,她转回头来看着徐远,目光里那层锐利微微凝住了。
“什么新东西?”
周娜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敲门。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组员侧着身子挤进来。
手里托着一张大红烫金的请柬,像是托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步子迈得又小又快,走到桌边,把请柬往周娜面前一搁,像是放下一件烫手的东西。
“周组长,张家的张少爷请您吃饭。”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派来的人还在楼下等着,说等您回话。”
周娜的目光落在那张请柬上。
大红的底子,正中间烫着金,四角描着云纹,边沿压着一圈暗金色的细线。
那金色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亮晃晃的光,像是刚从模具里压出来,还带着没散干净的机器温度。
请柬正面写着几个毛笔字……
“敬请光临”,字是馆阁体,端端正正。
底下那行落款写的是“张浩轩顿首”,笔锋收得利落。
带着一股特有的、藏不住的张扬。
周娜伸手把请柬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德胜大酒店,三楼雅间,今晚六时。
地点、时间、落款,一样不缺,做得滴水不漏。
她看完之后,猛地把请柬往桌面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桌面上那叠报纸跟着跳了一下,搪瓷缸里的茶水晃出来一圈。
“这时候请吃饭?”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高,但那股火气已经压不住了。
“不就是为了看笑话?”
她撑着桌沿,胸口微微起伏着,眼底那圈青色在日光里显得更重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像是从嗓子底下慢慢烧上来的沉。
“声明刚发,老百姓正犹豫着,调查组走访碰了一鼻子灰。”
“他张家这时候递请柬,烫金的,大酒店,这是请吃饭?”
“这是把咱俩摆到台面上,让全上海的人看……”
“调查组组长带着绯闻对象,去张家少爷的席上吃饭。”
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意。
“吃完这顿饭,明天报纸上就能多一篇报道。”
“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
“调查组组长与神秘男子共赴豪门夜宴。”
那个送请柬的年轻组员还站在门口,两条腿微微并着,目光不知道往哪放。
落在桌角上,又移到地板上。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人……还在楼下等着回话。”
周娜没有看他,目光还钉在那张请柬上。
“知道了。”
“你先出去。”
年轻组员连忙点了一下头,侧着身子退出去,把门带上,脚步沿着走廊飞快地远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巷子里卖报孩童那一声一声、远远近近的吆喝。
徐远靠在桌沿上,从头到尾没有急着开口。
他伸手把那张请柬从桌面上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手指在烫金的边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又翻到背面看了看落款。
然后把请柬立在桌面上,两根手指夹着,像是在看一件有点意思的小玩意儿。
他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从嗓子眼里轻轻溢出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荡开。
“你刚才不是还问我,对方会怎么出手吗?”
他偏过头看着周娜,嘴角那层笑意不深不浅的。
“这,就是对方的态度,请柬都送来了。”
他把请柬重新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金边在日光里晃出一道细亮的弧。
“啧啧啧,还是烫金的。”
“这手笔,不小啊。”
周娜靠在桌沿上,听了这话,眉头没有松开,反倒拧得更深了一些。
她看着徐远手里那张请柬,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都是他们搜刮民脂民膏的,花起钱来当然不知道节省。”
她顿了一下,伸手把请柬从徐远手里抽过来。
往桌面上一按,像是要把那层金粉按进桌子里去。
“张浩轩,张家的大少爷。”
“他爹张伯衡在上海站了三十多年,手里攥着南市的码头和静安寺的买卖。”
“张家在四大家族里排末位。”
“但张伯衡这个人最会看风向,谁硬就往谁那边靠一靠,谁软就上去踩一脚。”
“他儿子比他爹差得远,办事毛躁,可偏偏爱出风头。”
她的手指在请柬上点了两下,每一下都带着力道。
“这时候递请柬,你说他图什么?”
“图请咱俩吃顿饭,拉近关系?”
她抬起头来看着徐远,目光里那层锐利聚拢起来。
“他图的是把咱们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