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就是认了这顿饭,明天报上写什么由他说了算。”
“不去,就是调查组组长不给张家面子,传出去又是一桩事。”
周娜越说语气越冷,恨不得把这张请柬撕了!
徐远把请柬从她手底下抽回来,放在桌面上,正面朝上。
那行烫金的字在日光底下亮晃晃的。
他靠在桌沿上,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身前,目光落在请柬上,声音不高不低的。
“你说得都对。”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周娜。
“可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挑这时候请?”
周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从侧面碰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接话,等徐远继续说下去。
徐远伸出手指,在请柬边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顾家刚把舆论掀起来,张家就递请柬。”
“这两件事前后脚,太近了。”
“近得像是商量好的。”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搭在身前。
“如果只是看笑话,张家不需要自己出头。”
“躲在后面递话给报社,比亲自摆一桌席面要安全得多。”
“可他偏偏自己站出来了,烫金的请柬,大酒店,落款写自己的名字。”
“这不像是在看笑话,这是在探路。”
周娜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探什么路?”
徐远嘴角那层笑意深了一点点。
“探你和我的路。”
“探调查组的路。”
“探这盘棋接下来怎么走。”
他伸手把请柬重新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那张烫金的纸在他掌心里轻飘飘的。
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却不轻。
“顾景华让张浩轩来请这顿饭,不是为了让咱俩出丑。”
“他是想看看,你周娜在舆论压着的时候,还敢不敢露面。”
“敢不敢带着我,坐到张家的席上去。”
“敢不敢在满城风雨的时候,把态度摆到台面上。”
他偏过头看着周娜,声音不高不低的。
“这顿饭,不是笑话。”
“是试探。”
周娜站在桌边,把徐远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低头看着那张请柬,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里那层火气已经沉下去一截。
换上来的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被人在棋盘上推了一步之后,正在重新算棋的那种沉。
“那我们去不去?”
徐远把请柬往桌面上一放,正面朝上,烫金的字朝着两个人。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
“去。”
“当然去。”
周娜的眉头拧了一下,像是被这个回答从正面撞了一下。
“去?你刚才还说这是试探……”
徐远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不大。
“是试探。”
“可试探是双向的。”
“他张浩轩想探咱们的底,咱们也能探他的底。”
“他摆一桌席面请咱们去,咱们正好坐过去,看看张家到底跟顾家绑了多紧。”
“看看其他两家有没有人在场,看看他们准备了多少东西等着咱们。”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娜脸上。
“你刚才问我怎么办。”
“我说等着。”
“现在人家把请柬送上门来了,咱们就不用等了。”
“大大方方地去,坐在他张家的席上,把那顿饭吃完。”
“全上海都看着呢……”
“调查组组长没躲,没缩,该赴宴赴宴,该露面露面。”
“老百姓看见的是咱们坐得住,不是咱们心虚。”
徐远把请柬搁回桌面上,伸手拿起那本旧笔记本,往腋下一夹。
“准备一下,晚上赴宴。”
他偏过头看了周娜一眼,嘴角那层笑意不深不浅的。
“看看他们能耍什么招。”
周娜站在桌边,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她把那张烫金请柬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像是把一件不太愿意看见的东西收起来。
“行。”
“那就去看看!”
……
当晚,天色暗得比往常早一些。
十一月中的上海,五点多钟天就灰蒙蒙的了。
路灯还没亮起来,街面上的铺子已经陆陆续续上了板。
德胜大酒店坐落在静安寺路东头。
三层高的洋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门廊下面挂着两盏大红的灯笼。
灯笼里的灯泡是新换的,亮晃晃的,把门口那一小片地照得暖融融的。
门前已经停了几辆车。
一辆深蓝色的、一辆墨绿色的,还有一辆黑色的停在最靠里的位置。
车头朝着门口,车身擦得锃亮,在灯笼光里泛着一层润润的亮。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西头驶过来,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子开得不快,在酒店门口缓缓停下。
后座车门打开,徐远先下了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梳得服帖,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神色。
他站到车边,等周娜从另一侧下来。
周娜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列宁装。
腰身收得利落,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领花,在灯笼光里微微泛着光。
她把头发扎得比白天更紧了一些,一根碎发都没有落下来。
她站定之后,伸手整了整前襟,目光在酒店门口扫了一圈。
门前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佣人迎上来,步子轻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他微微欠了欠身,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组长,徐先生,张少爷在楼上恭候多时了。”
“二位这边请。”
徐远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和周娜一前一后地往门里走。
佣人侧着身子在前面引路,步子不急不缓,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壁灯全开着,暖黄色的光从磨砂玻璃灯罩后面透出来,在红毯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走廊尽头是楼梯,木扶手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
楼梯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手搭在身前,看见他们走过来,微微欠身,让到两侧。
上到三楼,楼梯口那扇对开的木门已经敞着了。
门后面是一整层的大厅。
大厅里灯光明亮,头顶那盏水晶吊灯一层一层地垂下来。
每一片玻璃坠子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把底下的光折成一片一片的碎亮。
厅里摆了七八张圆桌,桌面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餐具摆得整整齐齐。
酒杯和瓷盘在灯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
但桌边的人比桌上的菜更扎眼。
几十个人散落在大厅各个角落,三五成群地站着,手里端着酒杯,低声说着话。
男人大多穿着西装,料子讲究,颜色压得稳,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也有几个穿长衫的,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在灯下泛着一层暗暗的光。
女人穿着各色的旗袍,锦绣缎面,掐腰的剪裁。
领口盘扣系得严严实实,耳坠和手镯在灯光里一晃一晃的。
有人烫了头发,有人还梳着发髻,但不管什么发型,身上那股子劲儿是一样的……
那是上海滩上等人家才有的气度。
从衣裳到眉眼到站立的姿态,都透着一种精心养出来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