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她的脚下凝聚。
金色的火光从地面上冒出来,一点一点地堆积,一层一层地叠加,最后形成了一级一级的台阶。
台阶从她的脚下延伸出去,朝着生命之树的方向,笔直地铺展开来。
火焰在她手中凝聚,化作了一柄长枪。
长枪通体由火焰构成,枪身修长,枪尖锋利,表面的火光不停地跳动着,散发着恐怖的高温。
她提着长枪,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向着尽头的生命之树缓慢走去。
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她的脚步很稳,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她手中的火焰长枪越来越炽热。
枪身上的火光越来越亮,温度越来越高,高到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都在模糊。
王都里的精灵们抬起头,看到了这一幕。
他们看到他们的女王,浑身燃烧着金色的火焰,踏着火焰铺成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向那棵神圣的生命之树。
他们感觉到了末日的气息。
那种恐怖的高温,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让他们觉得皮肤发烫,呼吸困难。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逃跑,有人跪在地上祈祷。
但艾蕾拉没有看他们。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棵树上。
她悲惨的人生在生命之树这里开始的。
她耀眼的人生,却不是在这里开始的。
她真正耀眼的人生,是从遇见夜空的那一刻开始的。
“滚开啊!”
生命女神的声音从生命之树的方向传来。
那个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和冷漠,取而代之的是恐惧。
赤裸裸的恐惧。
祂在恐惧艾蕾拉身上的火焰。
祂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那种火焰,却对神明有着天然的克制。
生命之树无法移动。
祂无法逃离。
祂只能拼命地催动生命之树上的藤蔓,去阻挠向自己走来的艾蕾拉。
无数根藤蔓从树冠上垂下来,像是一条条巨大的蟒蛇,朝着艾蕾拉缠了过去。
但它们靠近艾蕾拉身边之前,就被她脚下的火焰烧成了灰烬。
那些火焰像是活的一样,从台阶上窜出来,舔舐着每一根靠近的藤蔓。
藤蔓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就燃烧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然后变成黑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艾蕾拉甚至没有看那些藤蔓一眼。
她只是继续走着。
一步。
又一步。
终于……她走到了生命之树的面前。
抬起头,仰望着这棵巨大的树。
树干粗得几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铺展开来,遮住了半个天空,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
好大啊。
这就是女神真正的灵魂所在。
这就是那个想要夺走她身体的东西。
这就是杀了夜空的东西。
“对不起,我错了。”
生命女神卑微的、讨好的声音从树冠上传来。
“放过我……我不会再控制你的身体了!”
“我会给你我永远的一切!”
祂在求饶。
一个神明,居然在向一个凡人求饶?
艾蕾拉没有理会祂。
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轻声说道:
“我不喜欢你当初给我铺的台阶。”
“那太高了。”
“我走的很累。”
她想起那一天,她踩着花瓣铺成的阶梯,一步一步地走向树冠,接受生命女神的祝福。
那一天,是她人生新的开始。
那一天,夜空就站在她身后。
那一天,她受万人敬仰。
但她从不在乎什么王位,什么权利。
她只是想要成为夜空心中耀眼的模样。
成为独属于的他的女神……
“我还是喜欢今天这样的台阶。”
艾蕾拉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火焰台阶。
“平直又轻松。”
然后她抬起头,将手中的火焰长枪,狠狠地将长枪刺了出去。
枪尖瞬间没入了树干。
“不……”
“不!!!!!!”
下一秒,火焰在生命女神的惨叫声中开始蔓延。
火苗从枪尖刺入的地方窜出来,顺着树干往上爬,爬上树枝,爬上树叶,爬上每一寸树皮。
整棵树冠瞬间被火苗笼罩了。
火焰烧得噼里啪啦地响,树叶在火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树枝在火中断裂、掉落、砸在地上。
生命女神的惨叫声从树冠上传下来,尖锐刺耳,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恐惧。
而那些强者们早在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就逃了。
半神们跑了,超凡们跑了,侍卫们跑了,宫女们跑了。
整座王都的人都在跑。
没有人敢留下来。
在女神的哀嚎声中,艾蕾拉站在燃烧的生命之树面前,脸上的血泪再次流下。
猩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白色的裙子上,晕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但她笑了。
笑容很温柔。
“夜空~”
她轻轻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睡着的人。
“我不会再让你跑掉了~”
说着她就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就在这时,一道虚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可没说要逃啊。”
艾蕾拉的身体僵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
身后不远处,一棵矮小的树人正用藤蔓公主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小果它用藤蔓编织成一张网,把夜空稳稳地托在网里,然后用两根最粗的藤蔓当作手臂,把他抱在身前。
夜空的身上全是血。
脸上的裂纹还在,像是被摔碎的瓷娃娃。
但他的眼睛还有光。
艾蕾拉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她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扑了过去。
她双手死死地抱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
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你还活着!”
“好了~好了~”
夜空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很温柔。
“不哭。”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地拂过艾蕾拉的眼角,把那些猩红色的血泪一点一点地擦拭干净。
但艾蕾拉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她一边哭着,一边抬起头,双手捧住夜空的脸,仔细地看着他。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抓住他极力掩饰的手,用力一掀掀开了他的衣服。
露出夜空的胸口。
胸口正中央,是一个大洞。
洞的边缘被火焰填满了,金色的火光从洞口里透出来,照亮了周围那些细密的裂纹。
火焰沿着那些裂缝缓慢地蔓延,像是一条条金色的河流,在他的皮肤上缓缓流淌。
每一条裂缝里都是火光。
每一寸皮肤下都是火焰。
那些火焰在燃烧。
以他的身体为燃料,以他的灵魂为薪柴。
艾蕾拉能清晰地感受到夜空的生命气息在快速地消失。
像是沙漏里的沙子,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漏,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她的哭声停了。
夜空尴尬地看着沉默不语的艾蕾拉,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真是的,一点也不淑女,怎么能直接掀开我的衣服呢?”
但艾蕾拉没有笑。
她的手指死死地抓住了夜空的肩膀。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当初和夜空一起见过的那个遗迹。
她明白那个保护自己的火焰到底是什么。
她也明白了夜空身上这些火焰是什么。
那是他的命。
是他在燃烧自己的命。
他生命化作的火焰通过两人之间灵魂的连接来到了她的身边!
他一直都在保护她!
“现在怎么让它熄灭?”
她激动地问道。
艾蕾拉无比地期望夜空还有办法。
但现实总是残酷的。
夜空抬起手,手掌轻轻地覆上艾蕾拉的脸颊。
掌心贴着她柔软的皮肤,拇指擦过她的颧骨,擦过那些泪痕。
“没了。”
声音很轻。
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艾蕾拉沉默了。
她看着夜空的脸,看着那些裂纹,看着那些从裂纹里透出来的火光,看着他那双还带着笑意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温柔。
很平静。
像是冬天里最后一抹阳光。
她抬起手,手指轻轻地抚摸上夜空那张已经布满裂纹的脸。
指尖从他的额头滑到他的眉骨,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
“没有就没有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
“这一次我会陪你的。”
夜空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艾蕾拉会问他还能撑多久。
然后他就会说,大概还能撑两三小时。
到时候艾蕾拉就会陷入绝望,他就趁机忽悠她。
说自己不是真正的死亡,只是会去另一个世界,让她在这个世界等他什么的。
结果她直接就说出了殉情的话。
让他很失望啊……
可艾蕾拉也想让夜空活下去啊。
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夜空的生命在急速地燃烧。
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这短短的时间,连走出精灵帝国都不可能。
所以她决定了。
她要和夜空待在一起。
哪里也不去,什么都不做,享受这最后的时光。
到时候,哪怕他死了,她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绝对不会让他感到孤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