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流民们聚在一起休息。
没有帐篷,没有铺盖,什么都没有。
他们就这样躺在干硬的土地上,头枕着包袱,身子蜷缩着,像是被风吹到一起的落叶。
有人靠着石头,有人靠着树,有人靠着别人。
火光在人群中间跳动着,把周围照得忽明忽暗。
火堆不大,是几个人用捡来的枯枝败叶点的,火苗很弱,风一吹就歪,歪了又直起来,直起来又被吹歪。
火光映在那些流民的脸上,一张一张的,都是蜡黄色的,瘦削的。
夜空为了完美地融入流民的角色,他随意找了一块远离流民的地方坐下。
他挑的位置离人群有一段距离,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
一块平整的石头,旁边有一棵枯树,树皮都掉光了,光秃秃的,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棍子。
他把伪装成木棍的横刀抱在怀里。
然后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从他衣领的缝隙里钻进去。
他没有用灵力驱寒,任由那股凉意在身上蔓延。
他就是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落魄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死的流民。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身体慢慢地放松了。
意识沉沉地往下坠,坠入一片安静的、没有梦的黑暗里。
——
清晨。
他在一阵婴儿的啼哭声中醒来。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
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天边有一抹鱼肚白,白光从东边漫过来,把黑夜一点一点地往西边推。
他坐起身来,看向自己的面前。
地上,不知何时被人丢下了一个襁褓。
就放在他面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放在那块干裂的、长着几棵枯草的黄土地上。
襁褓的布料很薄,薄到能隐隐约约看到里面包裹着的小小身体。
婴儿的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撕心裂肺的,声嘶力竭的,小脸都哭红了,红得像是在发烧。
夜空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人群的方向。
流民们正在起身,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爬起来。
有的人在拍身上的土,有的人在伸懒腰,有的人在揉眼睛,有的人在整理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
没有人看向他这边。
没有人看向那个襁褓。
像是它不存在一样。
像是那个哭声不存在一样。
像是那个小小的、无助的、被丢弃的生命,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夜空张了张嘴,用沙哑的声音询问道:
“是谁的孩子丢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里,听起来很清楚。
听见声音的人停下了脚步,扭过头来。
他们看了夜空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襁褓。
然后纷纷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夜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
那些佝偻的、疲惫的、衣衫褴褛的背影。
那些被生活压弯了腰、被饥饿磨光了棱角、被绝望吞噬了希望的人。
他不能怪他们。
因为他们自己都活不下去了。
他们连自己都养不活了,哪里还有余力去管一个别人丢掉的孩子?
婴儿的哭声还在继续。
撕心裂肺的,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嗓子哭哑,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哭出来。
那张小脸已经哭得通红,红得发紫,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手指头那么小,那么细,像是一用力就会断掉。
夜空看着那个襁褓,看着那个小小的、可怜的、被全世界抛弃了的生命。
他的心疼了一下。
他走上前,弯下腰,伸出手。
他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抱。
他没有抱过婴儿。
从来没有。
他的手伸进襁褓下面,一只手托着婴儿的头,一只手托着婴儿的屁股。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捧一个随时会碎的瓷器。
他小心翼翼地把女婴抱了起来。
女婴到了他的怀里,哭声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哭得更凶了。
像是不喜欢这个陌生的、硬邦邦的、不像母亲那样柔软的怀抱一般。
夜空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哄。
他没有经验。
他把女婴抱在怀里,微微侧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她很轻,轻到像是抱着一团棉花。
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婴儿特有的、嫩嫩的、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白。
白里还透着一点粉,粉扑扑的,像是一朵刚开的花。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很细,很软,贴在头皮上,像一层薄薄的绒毛。
“啧啧啧,不哭了……”
夜空轻轻地摇晃着,幅度很小,怕晃得太厉害了会伤到她。
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不对。
“嘬嘬嘬……”
他换了一种声音,嘴唇撅起来,发出那种逗小动物的声音。
好像也不对?
夜空愣了一下,自己哄小孩的行为,怎么感觉好像在逗宠物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婴,女婴还在哭,哭得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算了,不管了。
先哄好再说。
“嘬嘬嘬,不哭了,不哭了。”
他一边摇晃,一边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一边还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脸蛋。
女婴的脸蛋软得不像话,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手指碰上去,指尖就陷进去了,软软的,弹弹的,还带着一点温热。
他也不知道怎么带孩子,但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
又不是没看过电视。
那些电视剧里,那些电影里,那些短视频里,那些人哄孩子的时候,不都是这样抱着的吗?
不都是这样摇晃的吗?
不都是这样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的吗?
学着来就好了。
就这样,夜空不断地摇晃着,不断地发出“嘬嘬嘬”的声音,又用指尖轻轻地碰着她粉嫩的脸蛋。
一下,两下,三下。
女婴的哭声渐渐小了。
最后她停下了,不哭了。
她睁开眼。
一双大眼睛,黑溜溜的,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
瞳孔很黑,黑得发亮,亮得能看到夜空的倒影。
她就那样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注视着夜空。
注视着这个陌生的、从来没有见过的、把她从地上抱起来的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警惕。
只有好奇。
纯粹的好奇。
像是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好奇,包括眼前这张脸。
夜空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被那双眼睛看得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像是在暗夜里看到了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