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议事并没有因为顾长歌几句话就结束。
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提出办法,而是让办法落到具体人身上。
星旗分级听起来简单,可谁来判断一处灵脉是外围还是核心?
灵泽保留听起来合理,可其中灵力留多少算够?
若星使自己说自己没有抽干灵泽,那天庭迟早会养出一堆“功德无量”的青羽。
若全由白泽一人统管,那白泽早晚会被天庭文书活活埋了。
顾长歌坐在殿中,听着众妖你一言我一语,忽然很想念玉京山。
闭关的时候只需要面对自己的元神。
开会的时候,却要面对一群拥有元神但不一定愿意动脑子的洪荒大能。
最后还是伏羲开口,将争论压了下去。
“既然星旗、灵脉、灵泽需要核验,不如另设一职,专司衡量山川灵机与星道功过。”
白泽立刻接道:“可名为星衡使。”
帝俊沉吟片刻。
“星衡使不掌兵,不收贡,不统辖当地妖族,只负责核验星旗与灵脉界碑功过。”
太一补充道:“若星衡使徇私,罪加一等。”
这句话落下,殿中不少妖族神色一凛。
顾长歌暗暗点头。
太一这话很关键。
天庭新设职位,最怕变成新的肥差。
星衡使若能查星使,星衡使本身就必须被更严地约束。否则今日防青羽,明日就会养出十个更会写文书、更会抽灵脉的青羽。
那名最先反对活界碑的双角妖王再次站了出来。
“陛下,臣还有一问。”
帝俊说道:“讲。”
妖王看向顾长歌。
“若星衡使核验之后,认定天庭需要避开灵脉核心,可改建星宫、迁移星旗都会耗费大量星辰灵材。这部分损失,难道也算天庭自己承担?”
不少妖族点头。
这是实际问题。
不是所有灵脉节点都能轻易绕开。
有些地方若要改动,可能要重新布置星斗阵基,迁移妖族驻地,甚至损失一整片尚未成形的星辰灵泽。
顾长歌看向白泽。
“天庭立星旗是为了什么?”
白泽没有犹豫。
“梳理洪荒灵机,连通各族,减少无序争斗。”
顾长歌点头。
“既如此,避让不能只看眼前损失,也要看不避让的后果。”
“若强占一处灵脉核心,会毁掉当地灵泽,逼得数十族群失去修行根基,甚至让他们投向巫族,那这处灵脉看似拿到了,实际上亏得更多。”
“若只是少数族群借口阻挠,星衡使查明后,天庭自然不用退。”
妖王皱眉。
“谁来判断他们是不是借口?”
顾长歌指了指白泽。
“星衡使初判,白泽复核,重大争议再交天帝决断。”
白泽表情一僵,他就知道,这种事最后一定会落到自己头上。
顾长歌装作没看见。
能者多劳嘛。
白泽这种智者,不多干点活,岂不是浪费天赋?
帝俊点头。
“可行。”
白泽只能拱手领命。
顾长歌继续道:“至于天庭损失,也可以转成功绩。”
双角妖王一怔。
“什么意思?”
“若一名妖族主动放弃短期利益,调整星旗位置,既保住灵脉旁支,又让星道继续运转,导致附近万族受益,这难道不算功劳?”
顾长歌说道:“天庭若只奖励攻伐和占灵脉,那下面妖族自然只会想着攻伐和占灵脉。”
“天庭若奖励安定灵机、护持星道、减少争端,那自然会有妖族愿意去做这些事。”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这句话说得很直。
天庭想要什么样的妖族,就该奖励什么样的行为。
若嘴上说法度,赏赐却全给打得最凶、占灵脉最多的妖王,那所谓法度不过是殿中说着好听。
帝俊眼神微动。
他立天庭后,一直在思考如何把妖族从散乱争斗中拉出来。
顾长歌这番话,正好点出了关键。
“天庭日后功绩,分攻伐、守御、安民、衡脉四类。”
帝俊缓缓说道:“攻伐有功者赏,护持灵脉星道者,同样赏。”
此言一出,天庭气运微微震动。
虽然动静不大,却足以让殿中众妖心头一肃。
这不是随口一说。
帝俊是真的将此纳入天庭法度了。
顾长歌心中也稍微松了口气。
这才对。
不然天庭一路只奖励打打杀杀和抢灵脉,下面妖族迟早卷成谁拳头大谁有理。
到时候别说巫妖冲突,天庭内部都能先乱起来。
正在这时,恶尸的声音在他元神中响起。
“左侧第三个妖将,照他。”
顾长歌神色不变,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殿中。
左侧第三个妖将身形瘦削,穿着赤甲,气息不算太强,大约太乙金仙圆满。
他一直没有开口,存在感很低。
若不是恶尸提醒,顾长歌还真未必会注意到他。
“有问题?”
顾长歌在心中问道。
恶尸淡淡道:“他的杀意太稳,且不是对你,是对所有提到巫族的人。”
顾长歌没有立刻催动照业鉴。
凌霄殿中大能太多,帝俊、太一、伏羲、女娲都在,他若明目张胆拿照业鉴乱照,很容易被发现。
他只是借着整理袖袍的动作,让一缕暗红镜光在元神深处轻轻一闪。
照业鉴没有外显,只隔着顾长歌的目光,极轻地扫过那名妖将。
下一刻,镜面中浮现一抹血色。
血色不浓,却极其尖锐,像是一根藏在暗处的针。
顾长歌看见了一段很短的画面。
一条被打碎的灵脉,一片干枯的星辰灵泽,还有被浊煞压塌的妖族巢穴。
画面尽头,一道高大的巫族身影拖着石斧离开。
顾长歌没有继续看。
再看就可能被对方察觉。
他心中已有判断。
这名妖将与巫族有旧仇,而且不是普通摩擦,是灵脉被毁、族群近乎断根的血仇。
这样的人反对活界碑,不一定是为了利益,而是因为他从心底里不愿意天庭和巫族有任何缓和余地。
顾长歌揉了揉眉心。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灵脉可以分。
灵泽可以补。
死去的族人和毁掉的根基,却很难让人放下。
议事结束后,帝俊正式定下星衡使制度,并命白泽先选出第一批星衡使,在芒山、东泽、赤原等几处灵脉争议较多的地方试行。
众妖陆续退去。
那名赤甲妖将也随着人群离开,从始至终没有看顾长歌一眼。
顾长歌却记住了他的气息。
白泽走到顾长歌身边,低声问道:“顾道友可是发现了什么?”
顾长歌看了他一眼。
不愧是白泽。
他只是稍微多停顿了一瞬,对方就察觉到了。
“星衡使不能只选会看灵脉的。”
白泽神色一正。
顾长歌说道:“还要查旧怨。若一个妖族曾因巫族失去灵脉和族群,你让他去衡量巫族骨符,他就算嘴上公正,心里也未必能放下。”
白泽叹道:“巫族那边恐怕也一样。”
顾长歌点头。
“所以难。”
规则可以处理利益冲突,却很难处理血仇。
帝俊走下主位,看向顾长歌。
“顾道友,此番又劳烦你了。”
顾长歌摆手。
“道友客气了,我也是为了洪荒少点麻烦。”
太一在一旁说道:“顾道友放心,天庭不是听不进道理。”
顾长歌看向他。
太一神色依旧骄傲,却比最初相识时多了几分沉稳。
“只是有些灵脉,天庭不能一直让。”
顾长歌点头。
“我知道。”
天庭不能一直让。
巫族也不会一直退。
这才是问题所在。
离开凌霄殿后,顾长歌抬头望向三十三重天外。
天庭星光璀璨,法度初成,看起来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兴盛。
可照业鉴中那一抹细如针尖的血色,却始终没有从他心头散去。
巫妖两族真正难解的,不是某一条灵脉,也不是某一片灵泽。
而是每个生灵都觉得,自己有不得不争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