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一路向东而行,不知不觉间,周遭山川渐渐换了气象。
这里的山并不险峻。
群峰起伏,青翠绵延,没有南方火脉那种炽烈逼人的气势,也没有风火山谷里灵机交错的锋芒。远远望去,山间云雾轻轻铺开,像一层薄纱罩在林木之间。
溪水从石缝间缓缓流过,水声清浅,不急不躁。古木生在山道两旁,枝叶舒展,却不显繁密;灵草点缀在岩缝里,生机充盈,却没有宝光外露。
偶有白鹿穿林而过,仙鹤立在松枝上梳理羽翼,见了外来之人,也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并不惊走。
此地很静。
但不是死寂。
而是一种被梳理过后的平和。
顾长歌在山坡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周,眼中浮现几分思索之色。
天地灵气在这里流转得极为顺畅。
风行于林,不散不乱;水过山石,不滞不寒;木气生发,却不争盛;土气承载,却不浊重;金气藏在山脉深处,也没有半分锋芒外露。
五行灵机各安其位,又彼此相合。
这里的灵气不算浓烈,却极稳。
这种稳,不是阵法强行压出来的,也不是灵宝镇住的,而是长年有道韵温养,让整片山川自然而然地归于平和。
顾长歌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不是寻常山地。
洪荒山川自有灵性,可天然生就的灵脉多少都会有偏向。火旺则水弱,木盛则金藏,土厚则风滞。能将一方天地的灵机梳理得如此井井有条,且不显半点刻意痕迹,放眼洪荒,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不争,不显,不迫。
顾长歌心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太清。
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敖玥也察觉出不同,压低声音道:“大哥,这地方看着普通,可越看越觉得舒服。”
孔宣皱眉道:“就是太舒服了。”
“舒服还不好?”敖玥看向他。
孔宣说道:“灵机如此平顺,说明有人梳理过,而且手段很高。”
顾长歌点头。
“这次看得不错。”
孔宣被夸了一句,神色不动,背脊却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敖玥看得牙酸,这只孔雀现在被顾长歌夸一句,比得了一件灵宝还装得住。
顾长歌看向孔宣。
“去前面看看。”
孔宣应了一声,身后五色神光微微一闪,身形化作流光,没入前方山林之间。
他如今探路比刚出不死火山时稳了许多。
不再神光铺天盖地,也不会随意惊扰山中生灵。五色光华收在身侧,只沿着山林间的灵机缝隙穿行。
顾长歌看在眼里,心中还算满意,小孔雀脾气仍旧不小,但至少知道收着了。
孔宣离开后,山坡上重新安静下来。
青灵轻声问道:“少爷,这里会不会是太清前辈的道场啊?”
作为玉京山的小管家,青灵对三清的气息还是较为敏感的。
“多半是,还是青灵心细,能察觉出老子师弟的气息,不像某些龙,私下里被人家指导过,却感受不出他的气息。”
敖玥脸一红,知道顾长歌后半句话是在点自己。
顾长歌望向山脉深处,心里想着,如果这里真是首阳山,他也该去拜访一下老子,娲皇宫一别,已经好久没见三清了。
顾长歌正想着,前方林间五色光华一闪,孔宣已经折返回来。
他落在几人面前,神色比离开时认真了些。
“老师,前面有人。”
顾长歌问道:“什么人?”
孔宣摇头。
“看不透。那人站在山道旁,不像路过,也不像修行。弟子靠近时,他已经看了过来,像是在特意等我们。”
“特意等我们?”敖玥眉头一挑。
孔宣点头。
顾长歌心中微动,却没有太多意外。
若这里真是首阳山,以太清的道行,知道他路过并不奇怪。太清性子清静,不喜排场,若遣门下弟子在山道前相迎,倒也合他作风。
只是顾长歌一开始以为,前面等着的会是太清身边某位道童,或者太清亲自现身。
如今听孔宣说那人看不透,倒让他多了几分好奇。
“带路。”
孔宣转身在前。
几人沿着山道继续前行。
越往里走,那股平和道韵便越发清晰。山间落叶无声,溪流绕石,连风吹过树梢时,都不带半点燥意。
这不是冷清,是清静。
顾长歌一边走,一边看着周遭山川,心中越发确定。
这里应当便是太清师弟未来道场了,首阳山。
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一株老松。
老松枝干苍劲,树下站着一名青年道人。
那道人身着素色道袍,木簪束发,面容平和,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顾长歌原以为会见到一位先天道童。
可真正看见那青年道人时,反倒微微一怔。
人族跟脚。
这一点瞒不过他。
对方身上没有先天神圣的古老气象,也没有龙凤麒麟那等强横血脉。若只论根脚,在洪荒诸多先天生灵眼中,甚至称得上普通。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族青年,周身却流转着极为纯正的太清道韵。
那道韵不浓烈,也不张扬,只是平平稳稳地护在他身边。
像山间一缕清气。
不争,却不散。
顾长歌稍一思索,便知道了他的身份。
玄都。
太清老子的第一个弟子。
也是唯一的弟子。
洪荒之中,人族跟脚,又能得太清道韵如此温养的,除了玄都,不会有第二人。
孔宣也在看玄都。
他原本以为前方等着的会是一位大能,没想到竟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人族道人。可越看,他越觉得此人不简单。
玄都太稳了,这种稳,不是故作姿态,也不是刻意收敛,而是从心性到气机都极平和。
敖玥则看了看玄都,又看向顾长歌。
能在太清道场外等候,还让孔宣说看不透,显然来历不低。
玄都见几人到来,向前一步,整理衣冠,朝顾长歌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玄都,见过师伯。”
这一声师叔,喊得自然又认真。
顾长歌看着他,心中最后一点猜测也落定。
果然是玄都。
顾长歌微微颔首。
“你老师让你在这里等我?”
玄都恭敬道:“正是。老师知师伯自南方而来,特命弟子在此等候,请师伯入山一叙。”
顾长歌笑了笑。
“太清师弟倒是有心。”
玄都侧身让开山道。
“老师正在山中等候。师伯,请。”
顾长歌望向山脉深处。
那里云气平和,道韵清淡,没有半分迎客的喧闹,却自有一种故人相候的意味。
他迈步向前。
“走吧。”
“既然到了太清师弟这里,正好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