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景宫外，风吹过药田。
玄都刚把最后一批新采的灵草收入竹筐，山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声音并不大。
可他抬头时，原本闭合数百年的八景宫大门已经缓缓打开。
太清从殿中走出。
他手里没有太极图，也没有丹炉，只有一枚布满细纹的黑白玉符。
玉符是顾长歌离开洪荒前留下的。
这些年始终没有动静。
就在刚才，玉符却突然亮了一瞬。
时间极短。
短到太清甚至来不及回引神识，那点联系便已经被某种力量强行截断。
如今玉符表面，只剩下一行几乎快要散去的小字。
莫信天地主角。
玄都来到近前。
“老师，是大师伯？”
“嗯。”
太清回答得很确定。
玉符中的三相心鉴气息只有顾长歌能够引动。
别人可以模仿声音，可以借用法力，甚至能够截取因果，却不可能在没有碰触三相心鉴本体的情况下，同时引动其中那一道属于顾长歌的本源印记。
至少他目前想不到第二个人。
玄都看了一眼那六个字。
“天地主角的说法有问题？”
太清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头望向西北。
巫妖大战已经持续数年，天地间的煞气比过去任何时候都重。妖族气运盘踞天穹，巫族气运沿大地蔓延，两边彼此碰撞，看起来确实像在争夺什么。
可太清这些年始终没有在天道中看见所谓“天地主角”的定数。
没有天命。
也没有必须由一族压过另一族的道理。
偏偏这个说法出现以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
甚至连过去一直试图压住战争的帝俊与帝江，都渐渐接受了这个前提。
若没有顾长歌这道传讯，太清或许还会继续旁观一段时间。
现在不行了。
“大师伯可有危险？”
玄都又问。
太清看着玉符上的裂纹。
“有。”
如果顾长歌能够正常传讯，不会只送回来六个字。
更不会让一件上品先天灵宝留下的联系都被震成这样。
可他既然还能传讯，就说明人至少还活着。
太清没有继续解释。
他转身看向八景宫。
“我离开以后，首阳山封山。”
玄都神情一肃。
“弟子明白。”
“山下人族若遇兵灾，可入山避祸。除此之外，不管巫妖哪一方来人，都不要插手。”
“是。”
太清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自己要去哪。
只在离开前，又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漫天煞气。
随后一步踏出首阳山。
身影消失在天边。
与此同时。
昆仑，玉虚宫。
元始面前的玉符同样亮起。
相比太清，元始检查得更加仔细。
他先以元神扫过玉符，又借盘古幡残留在上面的气息反复确认，最后甚至顺着那条已经断开的联系向虚空追了一段。
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道联系消失得太干净。
像是刚刚穿过一层极厚的屏障，勉强挤进洪荒以后，便被另一端直接掐断。
元始收回神识。
玉符上同样只有六个字。
莫信天地主角。
南极仙翁站在殿下，等了许久才开口。
“老师？”
“去把这些年巫妖两族气运变化的玉简全部取来。”
南极仙翁一怔。
“全部？”
“全部。”
玉虚宫这些年没有直接参与巫妖战争，元始却一直让弟子记录洪荒变化。
不是为了插手。
而是因为顾长歌离开前特意叮嘱过，让他们看住洪荒。
片刻后，数百枚玉简铺满长案。
元始没有推演大战胜负。
也没有去看巫妖哪边更强。
他只查一件事。
天地主角这四个字，到底有没有天道依据。
一枚枚玉简被迅速翻过。
妖族建天庭时，气运大涨。
巫族扩张部落时，气运同样增长。
妖族修补星辰、整顿天序，能得天地反馈。
巫族镇压地脉、疏通煞气，也一样会有气运汇聚。
甚至在巫妖双方同时修复十日横空造成的损伤时，两族气运曾在同一时期一起上涨。
元始手指停下。
若天地只允许一个所谓主角。
很多东西就解释不通。
更重要的是。
他从来没有听鸿钧说过这种话。
三次紫霄宫讲道，没有。
第三次讲道结束以后，同样没有。
元始把最后一枚玉简放下。
“云中子。”
正在殿外研究阵盘的云中子立刻进来。
“弟子在。”
“昆仑山外围阵法再加三层。”
云中子眼睛微亮。
“要防谁？”
“不知道。”
这三个字让云中子脸上的兴奋迅速消失。
元始又看向南极仙翁。
“我离开以后，你们不要去西北。”
“无论听见什么消息，都先守住昆仑。”
南极仙翁问道：“老师要去巫妖战场？”
元始没有回答。
他收起那枚裂开的玉符，又从殿中取走盘古幡。
片刻后，玉虚宫只剩下一道尚未散去的玉清道韵。
东海。
三仙岛附近。
通天收到传讯时，正在给多宝讲阵法。
多宝刚把一座九宫阵拆到一半，青色剑符忽然从通天袖中飞了出来。
剑符亮起。
通天讲到一半的话也停了。
多宝、金灵与三霄同时看过去。
六个字浮现在剑符表面。
莫信天地主角。
通天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下去。
他甚至没有像太清、元始那样反复确认。
“大师兄。”
多宝小心问道：“是大师伯？”
“是。”
“可大师伯不是在紫霄宫？”
“所以才有问题。”
通天抬手握住剑符。
他曾试过给顾长歌传讯。
不止一次。
所有传讯进入混沌以后都会彻底失去感应。
如今顾长歌却主动从另一边送回一句话。
其中意味着什么，根本不用多想。
碧霄忍不住问：“天地主角是假的？”
通天看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直接。
“但大师兄既然冒险送回来这句话，我就不能当没看见。”
说完，他忽然看向多宝。
“诛仙阵图拿来。”
多宝一愣。
阵图一直由通天亲自保管，但这些年他偶尔会交给多宝参悟阵理。
多宝没有多问，立即从元神中取出阵图。
诛仙四剑也随之从通天身后浮现。
杀伐之气刚刚出现，整座三仙岛的云气都跟着一静。
金灵问道：“老师要出门？”
“嗯。”
“我们跟着？”
“不用。”
通天把阵图收入袖中。
“你们留在东海。”
“若巫妖战场继续扩大，有逃到这里的生灵便先接进岛中。不管是巫是妖，只要没有在岛上动手，都不准赶出去。”
多宝听出了不对。
“老师要多久？”
通天看了一眼手中已经黯淡的剑符。
“不知道。”
他说完便踏上青萍剑。
没有告诉弟子目的地。
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这一次会连诛仙四剑与阵图一起带走。
三道不同的气息，在差不多同一时间离开了首阳山、昆仑与东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