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里没人接鬼车的话。
上一次那柄黑色剑胚被拿出来时，帝俊几乎没有犹豫便下令封存。
那时西北战线虽然僵持，妖族终究还能靠周天星阵压着巫族打，所谓屠巫之兵，只是一个可能有用的办法。
可现在不一样，九面主星旗碎了，四十余面主星旗受损，重新祭炼至少需要数百年。
十大妖圣人人带伤，西北妖军撤回来时，光是重伤到无法继续参战的便有数十万。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亲眼见到了完整十二都天神煞的威力。
那还只是后羿第一次真正上阵。
伏羲看了鬼车一眼，率先开口：“上一次已经说过，人族没有参与巫妖之战。拿他们炼兵，与战场杀敌不是一回事。”
鬼车没有退让：“我也记得。可上一次后羿还只是大巫，十二都天神煞也没有补全。今日若不是他自己撑不住，我们损失的就不只是九面主星旗。”
“所以呢？”伏羲声音冷了几分，“为了下一场少死妖族，就去杀与此战无关的人族？”
“那妖族死的人就与此战有关，所以该死？”
“我没这么说。”
“可我们总要想办法赢。”
两人声音都不大，却谁也没有让步。白泽抬手打断他们，将一枚战损玉简放到帝俊面前：“陛下，先议兵器，不议是否动人族。那柄剑到底能不能伤祖巫，还是未知。”
负责炼器的妖神一直站在殿末，闻言立刻上前。他显然早有准备，袖袍一挥，上一次被封存的黑色剑胚再次出现在长案上，只是这一次，旁边多了两块暗红色血肉。
“这是从西北战场带回来的大巫血肉。臣没有再做新的血魂试验，只用上次留下的剑胚测试。”
妖神取起普通长剑，法力灌入，一剑斩下。大巫血肉被切开寸许，断口血气翻涌，不过十几息便重新黏合。随后他又拿起黑色剑胚，刺入另一块血肉。
剑胚甚至不如前一柄锋利，只没入半寸，伤口周围的血气却像被什么东西搅乱，迟迟无法汇聚。
淡淡灰白之气沿着血肉纹理往里钻，所过之处，盘古血气明显变得滞涩。
殿内几名妖圣的目光都变了。
妖神低声道：“这还只是用少量人族残魂试炼出的剑胚。若重新炼制，让血魂与剑身真正融为一体，应该能直接伤到大巫本源。至于祖巫……臣不敢保证，但一定比寻常兵刃有效。”
太一从回来以后一直没有说话，此时终于抬起头：“要多少人？”
伏羲猛地看向他。
太一没有躲开，只道：“我问数量。”
妖神迟疑片刻：“若只是先炼一批给妖圣、大罗使用，十万人足够验证。若真要炼出能够威胁祖巫的主剑，至少百万，甚至更多。”
“十万……”太一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对如今的妖族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字。西北一战，妖军战死何止十万。可放到人族身上，那就是十万条与这场战争毫无关系的性命。
帝俊始终没有开口。
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边是破损的主星旗，一边是那柄黑色剑胚。
鬼车方才的话难听，却没有说错。下一次十二都天神煞再起，后羿只会比这一次更稳，而妖族的周天星斗大阵短时间内反而无法恢复到最强。
若什么都不做，下一战要用多少妖族性命去填？
伏羲忽然取出那枚兄妹玉符。
“我再联系一次女娲。”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上次议剑以后，他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尝试联系娲皇宫。玉符亮起，造化气息顺着因果传出，等了许久，另一端依旧没有半点回应。
伏羲脸色越来越沉，又逼出一滴精血落在玉符上。玉符剧烈震动，女娲的气息还在，可就是没有回应。
鬼车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没说话。太一则皱着眉问道：“她到底在干什么？”
“不知道。”伏羲收起玉符，“但没有回应，不代表她同意。”
“我知道。”太一声音有些发闷，“可她若一直不回应，妖族也不能一直等。”
伏羲盯着他：“人族是她亲手所造。”
“西北战死的也是妖族。”
一句话让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太一并不喜欢屠杀弱小。他甚至比鬼车更看不上这种手段。第一次议剑时，他若在天庭，多半也会直接反对
。可混沌钟挡住盘古虚影那一掌时，他亲眼看着成片星旗崩碎，也亲眼看见跟随自己多年的妖将死在阵势余波里。
那种东西再来一次，死的人只会更多。
帝俊闭上眼睛，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他才问白泽：“战区附近有多少人族？”
白泽心里一沉，却还是答道：“西北不多，南部与东南最多。巫妖交战以后，已有不少部落自行迁徙。真正处在双方军势波及范围内的，至少百万。”
帝俊又问：“有没有已经被大战毁掉族地，无处可去的？”
“有。”
“有没有主动帮助巫族作战的？”
白泽停了一下：“极少。有人族修士曾救过巫族伤者，也有人替妖族送过消息，但都只是个人行为，没有成建制参战。”
帝俊手指在帝座扶手上停了很久。
上一次，他说妖族的战争应该由妖族自己打。那句话到现在也没有错。
可这一次，另一个念头不断往上冒。
若妖族输了，天庭崩了，死的同样不只是现在战场上的这些人。
数万年建立的秩序会散，依附天庭的无数族群都会被卷进去。自己身为天帝，难道要为了不伤十万人，看着更多妖族去死？
这个念头起初很轻，可殿外伤员的呻吟声不断传进来，长案上的九块主星旗残片也一直在那里。
帝俊终于睁开眼。
“先炼十万之数。”
伏羲脸色骤变：“帝俊！”
“只限战区。”帝俊没有看他，声音很慢，“不准进入人族大型聚居地，不准碰首阳山附近的人族，也不准屠灭任何完整部落。先从已经失去族地、散落在巫妖战区的人族中抓取。”
鬼车立刻领命，白泽却没有动。
帝俊看向他。
白泽问道：“抓到以后呢？”
帝俊沉默一息。
“送炼器殿。”
这四个字落下，伏羲握着玉符的手一下收紧。
他还想说什么，帝俊却先开口：“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此事是我下的令，日后女娲若问，因果算在我身上。”
“这不是谁担因果的问题。”
“那就告诉我，还有什么办法能在几百年内破十二都天神煞。”
伏羲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回答。
因为没有。
帝俊靠回帝座，脸上没有任何做出决断后的轻松。他只是重新看向那柄黑色剑胚。
“十万，只此一次。”
殿中众人都听见了。
可没人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在限制下面的人，还是帝俊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