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号,凌晨五点,医院待产病房。
刘湘躺在陪护床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玲子靠在床头,没睡踏实,翻来覆去。肚子太大,怎么躺都不舒服。
青山和子坐在旁边的折叠床上,也没怎么睡,偶尔睁开眼看看女儿,又闭上。
玲子突然“嘶”一声,手按在肚子上。
青山和子立刻坐起来:“怎么了?”
“疼……一阵一阵的。”
青山和子掀开被子看一眼,脸色一变:“破水了,快叫医生护士。”
刘湘被声音惊醒,从陪护床上弹起来,脑子还没清醒,人已经往外走了。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一下,说赶紧送产房。
玲子被推走的时候,还攥紧着青山和子的手。
青山和子跟着推车走,回头朝这边喊:“你在外面等着。还有,先去把你的鞋穿上。”
刘湘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推车拐过走廊尽头,消失在门后面。
往下一看,才发觉自己匆匆跑出来时,连鞋都没穿。
走廊很静,只有护士偶尔进出。
回到病房拿起大哥大,想打给美惠,又放下了。
这个点,打了也是把人从床上拽起来。
坐了一会儿,还是打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刘桑?”
“玲子进产房了。”
那头隐约传来美惠喊中山忍起床的声音,话筒都没捂:“小忍,起来,玲子姐进产房了!”
挂了电话,刘湘把大哥大攥在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坐下。
窗外天还黑着,代官山的街灯亮着。
想起前些天,那时候觉得三万八是个坎,过去了就踏实了。
那时自己心里有数,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出完了就心安了。
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坎在这儿。
又想起绮月骂美凪的话,自己现在也差不多,心里没底,只能等。
凌晨五点半,美惠和中山忍赶到了。
美惠头发乱着,大衣里面还穿着睡衣,脚上是一双拖鞋,估计出门的时候根本没顾上换。
中山忍怀里抱着个保温杯,头发也没梳,脸上还带着枕头印。
“怎么样了?”美惠坐下来问。
“还在里面。”
中山忍把保温杯递过来:“刘桑,喝点水。”
刘湘接过来没喝,握在手里。
美惠看了看产房的门,小声道:“玲子姐身体好,不会有事的。”
刘湘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美惠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产房门口,贴着门听了听,什么也听不见,又走回来坐下。
中山忍坐在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时不时看向产房门。
清晨五点多,青山和子走出来,脸上满是喜悦:“快了,医生说快了。”
刘湘赶紧站起来:“我能进去吗?”
“再等等。”
青山和子在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爸走的时候,玲子才十几岁。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咬着嘴唇不喊疼。我看着她,心里难受,但帮不上。”
刘湘没接话,只听着。
“你以后对她好点。”青山和子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走廊尽头。
“阿姨,我知道。”
青山和子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又走进去。
早上六点十分,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母女平安。”
刘湘愣在原地:“女儿?”
护士笑了:“对,是个女孩。”
刘湘伸手接过,手有点笨。
护士教怎么托着头,怎么托着腰。
刘湘两只手僵着,像捧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孩子很小,脸红红的,眼睛紧闭,嘴唇时不时动一下。
青山和子凑过来,把襁褓边角掖了掖,声音比平时软和:“像玲子小时候。”
美惠凑过来看,伸手想摸又缩回去:“好小啊。”
中山忍踮着脚看:“眼睛像姐姐,鼻子像刘桑。”
美惠看她一眼:“这么小能看出什么鼻子?”
中山忍不服气:“就是像。”
刘湘抱着孩子,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孩子在怀里动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僵了,怕自己一动就把孩子弄醒,又怕不动孩子不舒服。
护士在旁边笑:“不用这么紧张,托稳就行。”
刘湘点点头,还是没敢动。
玲子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但眼睛明亮:“让我看看。”
刘湘把孩子放到她枕边,玲子侧头看了很久,伸手碰了碰孩子的脸。
“妈,她怎么看起来皱巴巴的。”
青山和子在一旁笑道:“小孩子就这样,长大就好。”
刘湘站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床沿上,另一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放在玲子的被子上。
上午,玲子从产房推回病房,孩子在小床里睡着了。
青山和子端了红糖水进来,放下就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
美惠和中山忍在走廊里跟护士说话,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听不太清,偶尔听见美惠的笑声。
玲子看着孩子,忽然开口:“你给她起个名字。”
刘湘想了想:“刘念。”
玲子念了一遍:“念,念什么?”
“念着点,别忘了她妈是怎么把她生下来的。”
玲子眼眶又红了:“你这个人,起个名字都这么算计。”
“不算计,就是想让她记住。”
玲子没再说什么,伸手碰了碰孩子的手指头。
下午,青山和子端了汤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孩子:“你今晚回去睡吧,这边有我。”
“不用,我在这守着。”
青山和子没再劝,把汤往前推:“那你也喝点。”
玲子睡着了,呼吸很轻。孩子也睡着了,小脸朝着玲子那边。
刘湘坐在窗边,抱着孩子,没放下。
自己以前抱过很多东西:样品箱、公文包、合同、支票、钥匙。
但没有一样像现在这样,轻得让人不敢用力,又重得让人不敢松手。
青山和子坐在旁边,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道:“她爸要是还在,看到这个,肯定高兴。”
刘湘没接话,只把孩子往怀里拢。
傍晚时分,大哥大响了。
刘湘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拿起大哥大:“喂。”
“会长,已经凑够两亿美金了。”泠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好的,辛苦了。对了,帮我订几张下周飞香港的来回机票,两天时间就行。”
“好的,会长。”
挂了电话,刘湘把大哥大放回原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本来还打算再狠一点,现在看来只能克制住。
孩子在怀里动了一下,刘湘赶紧把手臂收紧些,不敢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