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名这事,在霍家被提上日程,是因为户口。
产后第十天,陈政委亲自打了电话过来催。
“霍渊,五个孩子的户口得赶紧上了。现在报纸都登了,上面也关注着,总不能户口本上一溜儿未取名吧?”
霍渊挂了电话,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摊开一张白纸。
纸上,被他划了又划,写了又擦,已经涂成了一片黑。
温文宁抱着刚喂完奶的二宝,从里屋出来,瞅了一眼他面前那张被蹂躏得不成样的纸。
“取名呢?”
“嗯。”
“取了几个了?”
霍渊沉默。
“一个都没取出来?”
霍渊把笔放下,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推演作战方案。
“名字是跟一辈子的东西,不能随便。”
温文宁把二宝放进小床里,走过来坐下。“那你有什么想法?”
“霍家的辈分排字到我这一代是字辈,但我爸来信说了,孩子不必拘泥辈分,取个好意头就行。”
“你爸的原话怎么说的?”
霍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报纸,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星辰大海,皆为坦途。”
温文宁看了半天。
“你爸的意思是……用星辰起名?”
“可能吧。”
“那你怎么琢磨的?”
霍渊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星”。
“老大,霍星辰。取二字,稳重大气。”
温文宁点了点头。“不错。老二呢?”
霍渊顿了一下。老二是女儿。
他写下两个字——“星月”。
“霍星月。月亮配星星,女孩叫起来好听。”
温文宁歪着头看他。这个平日里冷面寡言的男人,给女儿起名时,笔画都轻了几分。
“老三?”
“霍星河。”
“老四呢?”
霍渊看了温文宁一眼。
老四是那个长得最像温文宁的女儿。
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最后写下了——“霍星澜”。
“澜?”温文宁挑了一下眉。
“波澜壮阔的澜。”霍渊的声音很淡,“像你。”
温文宁没说话,但耳朵尖微微发红。
“老五?”
霍渊写下最后一个名字——“霍星野”。
“野?”温文宁这回真有点意外了。
“老五最皮。在暖箱里就踹被子,出来之后更闹腾。叫,镇得住。”
温文宁笑出了声。
“你这是取名呢还是封印呢?”
“差不多。”霍渊一本正经。
五个名字写在纸上,一排看过去——霍星辰,霍星月,霍星河,霍星澜,霍星野。
秦岚从厨房端着一碗红豆粥出来,看到桌上的名字,先是逐个念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好。大气。配得上霍家的孩子。”
她放下碗,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你爸今早托人带来的。说名字他不参与,随你们取,但有一个条件。”
霍渊拆开信纸,看了一眼。
温文宁凑过去看,上面的字迹和之前那封一样,刚劲有力。
只有一句话——“五个孩子,认祖归宗的大名定好后,小名由你母亲取。不许反驳。”
温文宁转头看秦岚。
秦岚已经眉开眼笑了。
“小名我早想好了!”
她清了清嗓子,像是准备了很久。
“老大叫大虎!老二叫小月!老三叫三牛!老四叫四喜!老五叫……”
“叫什么?”霍渊问。
秦岚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叫铁蛋。”
霍渊:“……”
温文宁:“……”
“妈,铁蛋是不是太……”温文宁斟酌了一下用词。
“太什么?贱名好养活!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名字越糙,孩子越壮实!”秦岚理直气壮。“你看你公公,小时候叫什么?叫狗剩!现在怎么样?当将军了!”
霍渊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爹小时候叫狗剩这事儿,是霍家最高机密。他妈怎么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给抖出来了?
“妈,这事儿……别往外说。”霍渊的声音很低。
“怕什么?又不丢人。”秦岚满不在乎。
温文宁忍着笑,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那将来铁蛋上学了,老师点名——霍铁蛋,他同学会不会笑话?”
“那就不用这个小名了!”霍渊果断否决。
“不行!我定了的!”秦岚拍桌子。
母子俩就这事儿争了起来。
温文宁缩在一旁喝粥,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觉得铁蛋挺好的。
五宝就该叫铁蛋。
那小子出生七天就把暖箱里的被子踢到地上去了三回,不叫铁蛋叫什么?
最后这场取名大战的结局是——大名用霍渊取的,小名用秦岚取的,各退一步,皆大欢喜。
当天下午,霍渊带着五个名字,去军区政治部上了户口。
办事的干事接过户口申请表,一看——五份。
连名字带出生日期,齐齐整整的。
干事的手抖了一下。
他干了八年户籍工作,头一回碰到一户人家一次上五个户口的。
“霍……霍副师长,这五个都是您的?”
“都是。”
干事拿出公章的时候,手是虚的。
一口气盖了五个章,盖完之后手指酸了,甩了甩手腕。
“恭喜首长。”
霍渊把五份户口本收好,揣进军装内兜里。
走出政治部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
他摸了摸胸口鼓起来的那一块,嘴角弯了一下。
五个名字,五颗星。
都是他的。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又折回去。
干事吓了一跳。“首长,还有什么事?”
霍渊把五份户口本重新掏出来,一字排开放在桌上。
“你再看看,名字有没有写错的。”
干事:“……”
首长,您这是三遍了。
当晚,秦岚把取好的名字,用毛笔写在了一张红纸上,贴在了客厅的墙壁上。
五个名字,五个小红点,从大到小排列。
温文宁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张红纸发呆。
霍星辰。霍星月。霍星河。霍星澜。霍星野。
五颗星。
都姓霍。
都是她拼了命带到这个世界上的。
霍渊从后面走过来,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两只手绕到她身前,握住了她的手。
“想什么?”
“想他们长大以后,会不会怪我给他们找了一个这么严肃的爹。”
霍渊沉默了一秒。
“不严肃。”
“你连换尿布都板着脸。”
“那是专注。”
温文宁哼了一声,没接话。
屋里,五宝铁蛋准时开嚎,四宝跟着应和,三宝也不甘寂寞加入了合唱。
霍渊松开手,转身就往里冲。
温文宁在身后喊了一句:“四宝不用换,她只是要人抱!”
霍渊的脚步一顿,又折了回来。
“你怎么知道?”
“听哭声就知道。四宝哭的时候带颤的是要抱,扯着嗓子干嚎的才是要换。”
霍渊记了下来。
他真的在认真记。
温文宁看着他急匆匆走进里屋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日子,确实越来越好了。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墙上那张红纸上。
五颗星,亮闪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