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胞胎满月那天,是个大晴天。
海鲨岛难得连续放了三天好天气,万里无云,太阳大得像个金盘子挂在头顶。
秦岚说这是老天爷也给面子。
温文宁觉得是巧合。
但不管是什么,满月宴确实是办起来了,而且规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事情的起因是陈政委一个电话。
“霍渊,满月宴的事,组织上商量过了。你家这个情况,不是个人的事儿,是咱们海鲨岛的集体荣誉。五胞胎上了全国报纸,军报点名表扬,你要是满月酒只请几家人关起门来吃碗面条,让上面知道了,那叫什么?叫不重视!”
霍渊本想说自家媳妇还在坐月子,折腾不起。
陈政委不等他开口就接了下一句:“你媳妇不用出面,秦老师坐镇就行。后勤那边我已经批了条子,食堂的大师傅给你们帮厨,猪肉、鸡蛋、白面、花生油,全从后勤调配。你出什么?你就出个人,坐那儿当爹就行。”
霍渊:“……”
他还能说什么?组织安排的。
满月宴设在军属大院的公共大食堂里。
三十张大圆桌,全部铺上了红色桌布。桌布是军嫂们自发凑出来的,五颜六色的被面、门帘、甚至有人把自己嫁妆里的红绸子都贡献了出来。
食堂的老马师傅从前一天就开始忙活了。整整杀了两头猪,二十只鸡,蒸了六百个大馒头。
“这阵仗,比过年还热闹。”老马擦着汗,一脸感慨。“我在岛上待了十二年,头一回见这场面。”
帮厨的小战士在旁边切菜,嘴里嘟囔:“马师傅,您那猪蹄炖得再烂点,人家温医生还在月子里呢。”
“你少操心!我的猪蹄用三根柴火炖六个小时,吹弹可破!你牙口不好都能嚼!”
“说您的猪蹄呢,怎么扯到我牙口上了?”
“不扯你扯谁?上回你啃骨头崩了牙,还赖我火候不到。”
小战士不吭声了。
满月宴第一天,是军区内部的。
团级以上的军官、各连队代表、后勤处、卫生所、通讯班……能来的全来了。
陈政委亲自主持。
他站在食堂正中央,敲了敲碗。
“同志们,安静!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不多说了。咱们海鲨岛建岛以来,第一件上全国报纸的喜事!这不是霍副师长一家的喜事,这是咱们全岛的喜事!来,先给霍副师长和温文宁同志,鼓个掌!”
掌声能把屋顶掀了。
霍渊站在前面,按照规矩要说两句。
他清了清嗓子。
“谢谢大家。”
说完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
陈政委在旁边使劲捅他胳膊。
霍渊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吃好喝好。”
陈政委的嘴角抽了一下。
行吧,霍渊的嘴,比他的枪还省子弹。
酒是后勤处调来的本地高粱酒,度数不高但劲儿大。
刘嫂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坛子自酿的米酒,特意给军嫂们单独留了两桌。
“来来来!嫂子们,今天不说别的,就敬温医生一杯!”
李嫂端着碗,眼眶红红的。
“我以前说过温医生的闲话,我认。今天我当着大伙的面说,温医生是咱海鲨岛最了不起的军嫂,没有之一!”
张嫂子在角落里缩着脖子喝汤,听到这话,嘴角抖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
她旁边的老赵踩了她一脚。
“你也说两句。”
张嫂子放下碗,扭扭捏捏地站起来,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温……温医生,恭喜了。以前是我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话没说完,刘嫂大大咧咧接过去:“行了行了,嫂子你这句话比你家老赵一年说的话都多了。坐下吃吧!”
一桌子人哄笑起来。
温文宁没出来。她在家里坐月子,但秦岚把食堂的菜专门让人给她端了一份回来。
猪蹄、烧鸡、白面馒头、几个清淡的素菜。
“你尝尝老马的手艺。”秦岚把筷子递给她。
温文宁啃了一口猪蹄,点点头。“还行,比卫生所食堂的强。”
霍渊在食堂里被灌了三碗酒。他不善喝酒,三碗下去,耳朵根全红了,走路微微发飘。但一张脸还是板着的,看不出醉意。
回到家推门进来,看见温文宁在灯下给四宝喂奶。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喝多了?”温文宁闻到了酒味。
“没。”
“脸都红了。”
“风吹的。”
“行吧。去洗把脸,别让孩子闻到酒气。”
霍渊乖乖去洗了。冷水抹了一把脸,回来的时候,清醒了不少。
他坐在温文宁身边,看她把四宝拍了嗝放好。
“明天还要办。”他有些为难地说。
“陈政委安排的,第一天请军官,第二天请战士,第三天请地方上的渔民和村干部。”
“三天?”温文宁看了他一眼。
“你那张脸,板三天不累吗?”
“还行。”
“那你今天说了几个字?”
霍渊想了想。“九个。”
“谢谢大家”四个,“吃好喝好”四个,加上被陈政委逼着说了一个“好”。
温文宁叹了口气。
第二天的满月宴,来的是基层战士们。
这帮小伙子比军官们热情多了,也没那么多顾忌。一个个端着碗,非要跟“霍副师长”碰一个。
有个新兵蛋子胆子大,喝了两口壮胆,冲到霍渊面前。
“报告首长!您家五个娃,有没有考虑将来让他们当兵?要是当兵的话,来我们连!我们连缺人!”
全场哄笑。
霍渊看了他一眼。
“你是哪个连的?”
“三连的!”
“三连连长是谁?”
“王……王连长。”
霍渊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回去告诉王连长,他要是训练考核再拿倒数第一,别说要我家孩子了,他自己都留不住。”
新兵蛋子的笑容凝固了。
旁边几个老兵笑得直拍桌子。
第三天,是请地方上的人。
岛上的渔民和附近村子的干部,拎着自家打的鱼、晒的虾干、腌的咸菜,一筐一筐地往食堂搬。
这些人平时跟军区来往不多,但温文宁在岛上这段日子,给不少渔民家的孩子看过病,有几个疑难杂症还是她给治好的。
老渔民陈大爷提着一条五斤重的大黄鱼,死活要见温文宁一面。
“不是要她出来,就让我在门口磕个头!”
秦岚拦住了他。
“陈大爷,磕头就免了。文宁还在月子里,不方便见客。您的心意我替她收了,这鱼她一定吃。”
陈大爷擦了擦眼睛。
“秦老师,你跟温医生说,我家那孙子的疝气,是她给治好的。要没有她,那孩子这辈子就毁了。我老陈一家,记她的恩。”
秦岚的手,攥了攥。
三天满月宴,流水席加起来摆了将近九十桌。
整个海鲨岛的人,几乎都来了。
没能来的,也托人带了礼。
最后一天宴席散了的时候,秦岚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对着满桌子的碗筷愣了半天。
霍渊来接她。
“妈,回了。”
秦岚站起来,整了整衣服,看着儿子的脸。
“霍渊。”
“嗯。”
“你爸说让你们回京的事,我想过了。”
“等文宁出了月子,你们就回一趟吧。有些事……不能再拖了。”
霍渊看着母亲的表情。
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什么事?”
秦岚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转过头,看了门外一眼。
“文宁的身世……比我们之前知道的,还要复杂。”
霍渊的脚步,停了。
远处,家属院的方向,传来五个婴儿此起彼伏的哭声。
那是他的孩子。他的家。
而他的媳妇的来历,似乎藏着一个他至今不知道的秘密。
秦岚走在前面,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拉得很长。
她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公公在京城查了半年了。温文宁的亲生母亲……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