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号,下午一点半。
西苑宾馆门口,各式各样的轿车和军用吉普车停了一排。
温文宁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配一条深色长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球鞋。
这身打扮在海岛上算得上时髦,但在一群穿着呢子大衣、脚踩小皮鞋的军官太太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她刚走到宾馆后花园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同志,请出示请帖。”
温文宁拿出那张烫金红帖。
门口负责接待的两个年轻姑娘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换上客气的笑容。
“原来是霍家的少夫人,方会长和夫人们都在里面,您请进。”
花园里,牡丹开得正盛。
十几位太太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里端着红茶,谈笑风生。
温文宁的出现,像是一滴清水滴进了滚油里。
花园里的谈笑声小了下去。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轻慢。
一个穿着驼色大衣,气质雍容的女人走了过来,她就是这次赏花宴的主人——方锦华。
“这位就是霍渊的爱人,文宁同志吧?快过来坐。”
方锦华笑得很和善,拉着温文宁的手,把她带到人群中心。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咱们霍副师长的家属,刚从海岛随军回来。”
她特意加重了“海岛”两个字。
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女人站了起来,她就是方锦华的儿媳妇,协和的医生林雅清。
“霍家嫂子好,我叫林雅清。”
林雅清的目光在温文宁的白球鞋上停顿了一秒。
“听说嫂子在海岛卫生所工作过?那可真是不容易,岛上条件艰苦,药品和设备肯定都跟不上吧?”
温文宁笑了笑。
“还好。缺什么就自己想办法,办法总比困难多。”
林雅清推了推眼镜。
“嫂子心态真好。不过医学是很严谨的,尤其是在首都,没有系统的学习和临床经验,可不能随便给人看病。不像在乡下,给个止痛片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太太都轻轻笑了起来。
温文宁没接话,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西湖龙井,雨前采的。
就在这时,花园的另一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士在翻译的陪同下走了过来,是某国大使馆的武官夫人,也是方锦华特意请来的贵客。
方锦华立刻笑着迎上去,用她练习了很久的英语打招呼。
“wele, mrs. Smith!”
史密斯夫人礼貌地笑了笑,然后用流利的英语说了一长串话。
方锦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旁边的翻译脸色也有些发白,结结巴巴地只翻译出几个词:“她说……很高兴……花很漂亮……”
林雅清走上前,清了清嗓子,也尝试着用英语交流。
但她的口语带着浓重的口音,磕磕巴巴,史密斯夫人脸上的表情从礼貌变成了困惑。
花园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京城军官太太们的脸面,此刻全挂在了一个说不明白话的翻译和半吊子水平的林雅清身上。
突然,史密斯夫人的脸色变得苍白,她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起来。
“whats wrong?”林雅清紧张地问。
史密斯夫人摇着头,指着旁边一丛黄色的牡丹,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说了一句什么。
林雅清没听懂,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她说她对那种黄色的花粉过敏,现在呼吸困难。”
一个清亮平稳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回头。
温文宁放下了茶杯,站了起来。
她走到史密斯夫人面前,用纯正流利的英语说道:“maam, please dont be nervous. I am a doctor. Let me help you.”
史密斯夫人惊讶地看着她,眼神里露出一丝希望。
林雅清的脸涨红了:“你……你怎么会说英语?”
温文宁没理她,扶着史密斯夫人在石凳上坐下。
她看了一眼史密斯夫人的情况——典型的急性过敏反应,喉头水肿。
“需要立刻注射肾上腺素!宾馆有急救箱吗?”温文宁回头问。
方锦华已经慌了神:“有有有,我马上去叫人拿!”
“来不及了。”温文宁语气果断,“从这里到前台,最快也要五分钟。她撑不过三分钟。”
花园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撑不过三分钟”这几个字吓住了。
林雅清急得满头是汗:“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温文宁扫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林雅清胸口别着的一枚长针胸针上。
“借你的胸针用一下。”
不等林雅清反应,她伸手就把那枚胸针取了下来。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温文宁用打火机快速烧了一下针尖消毒,然后毫不犹豫地对准史密斯夫人脖颈处的一个穴位,稳稳地刺了下去。
——天突穴。
这是她昨晚在本子上画过的穴位之一,专解喉间气闭。
针刺得不深,捻转了几下,然后迅速拔出。
奇迹发生了。
史密斯夫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原本憋得发紫的脸,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血色。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已经清明了。
“thank you… you saved my life…”史密斯夫人抓着温文宁的手,声音嘶哑但充满感激。
温文宁用英语安抚了她几句,告诉她只是暂时缓解,还需要去医院做进一步处理。
整个花园里,针落可闻。
方锦华和那群太太们,看着温文宁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尤其是林雅清,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她引以为傲的协和医生身份,在刚才那生死一线间,毫无用处。
而这个被她看不起的“赤脚大夫”,只用了一枚胸针,就救回了一条人命。
什么是降维打击?
这就是。
一个拄着拐杖,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个警卫员。
老爷子刚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走到温文宁面前,声音洪亮。
“丫头,好身手。你叫温文宁,是霍渊的媳妇?”
温文宁点了点头:“首长好。”
“我不好。”老爷子指了指自己的腿,“我这老寒腿,疼了快二十年了,协和301的专家换了一茬又一茬,都没治好。你能不能给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