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那座如同地狱般的院子,外面的阳光刺得温文宁眼睛发酸。
王强紧跟在她身后,脸上满是后怕和震惊。
他刚才在门口,虽然听得不甚真切,但也隐约听到了里面的争吵和刘老太太那疯狂的笑声。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刻,温文宁身上爆发出的那股凛冽杀气。
这个平时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嫂子,原来身体里,藏着一头随时会择人而噬的猛兽。
“嫂子,我们现在……”
“去县城,邮局。”
温文宁的回答,简短而冷静。
她没有回招待所,也没有片刻的停留。
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
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份滚烫的证据,送到最安全,也最能发挥作用的人手里。
颠簸的公共汽车上,温文宁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一言不发。
她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口袋里的那台录音机。
那里面,不仅仅是一个恶毒老妇的罪恶自白,更承载着外婆温予棠和母亲温知夏两代人,长达四十年的冤屈和血泪。
两个小时后,乌水镇所属县城的邮电局。
温文宁走进长途电话室,关上门,用最快的速度拨通了京城霍家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喂?”
是公公霍正国沉稳的声音。
“爸,是我。”
温文宁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电话那头的霍正国,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文宁?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拿到了。”
温文宁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复下来。
“所有证据,都拿到了。”
“录音,毒药样本分析。人证物证俱在。”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温文宁甚至能听到公公那瞬间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霍正国那带着雷霆之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我知道了。”
“你和王强,留在原地,找个安全的地方,不要再有任何行动。”
“剩下的,交给我。”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安慰。
但就是这简短的几句话,却给了温文宁无穷的信心和力量。
她知道,当这位戎马一生的将军说出“交给我”这三个字的时候,就意味着,一张覆盖了整个苏省,乃至全国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张开。
挂断电话,温文宁走出电话室,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靠在了墙上。
复仇的最后一步,已经踏出。
接下来,就是等待审判的降临。
……
效率,是超乎想象的。
就在温文宁打完电话的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中的乌水镇,突然被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彻底划破了宁静。
几辆绿色的公安吉普车,卷着尘土,呼啸着冲进了这个平日里与世无争的水乡小镇。
镇上的居民们被惊醒,纷纷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着。
车子在“百草堂”药铺门口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几个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公安干警,从车上跳下,一脚踹开了药铺的大门。
还在睡梦中的孙老板,被直接从床上拖了起来,一副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拷在了他的手腕上。
“警察同志,我……我犯了什么事啊?!”
孙老板吓得魂飞魄散,裤子都湿了。
回答他的,是公安干警冷漠无情的声音。
“涉嫌故意谋杀,跟我们走一趟!”
与此同时,另一队人马,已经如神兵天降,包围了镇子最深处的那座阴森小院。
当那两个负责看守的中年男女,看到破门而入的公安时,瞬间就瘫软在了地上。
而那个不可一世,自以为能将秘密带进棺材的刘秀娥,则被两个干警,像拖一条死狗一样,从那张肮脏的床上拖了出来。
她还在疯狂地咒骂着,挣扎着。
“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有证据吗!放开我!我是冤枉的!”
然而,迎接她的,只有周围邻居们鄙夷和震惊的目光,和手腕上那冰冷的铁铐。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京城。
刚刚结束一台手术的军区总院退休主任医师陈德生,还没来得及脱下白大褂,就被两个不速之客堵在了办公室里。
“陈德生同志,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有些情况,需要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看着对方出示的传唤证,陈德生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场迟到了四十多年的正义,终究还是来了。
温文宁和王强,就站在离小镇不远的一个小山坡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当警车呼啸着,将刘秀娥等人押解带走时,温文宁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潸然而下。
那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释然,是告慰。
外婆,妈妈……
你们看到了吗?
害死你们的凶手,终于被绳之以法了。
你们的冤屈,终于可以昭雪了。
……
京城,军事医学科学院,五号楼。
沈正远院士的专属实验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秘书,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霍家那边,通过绝密渠道送来的文件,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敢敲门进去。
“沈老……”
秘书的声音,小心翼翼。
沈正远正背对着他,站在实验台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已经这样站了一个下午了。
“沈老,霍副总参谋长那边,托人传来一个消息……”
秘书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
“是关于……关于四十年前,温予棠女士的……案子。”
“已经查明,温女士并非抑郁自杀,而是……遭人长期投毒,谋杀。”
“主犯刘秀娥,及从犯陈德生等人,已于今日上午,全部落网。”
秘书念完,整个实验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许久。
沈正远那僵硬的身体,才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可怕。
只是,那双握了一辈子手术刀,救了无数人性命,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死寂的眼睛里,有两行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落而下。
这位八旬老院士在实验室里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