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宁,你真打算在卫生所坐三天?”
王建国站在卫生所门口,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钥匙,满脸诧异。
温文宁推开诊室的窗户。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霉味。
“三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
“你是回来度假的,又不是回来上班的。”
“度假也闲不住。”
温文宁从药箱里取出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昨天刘嫂跟我说,岛上好几个老人腿脚不利索,一直拖着没人看。”
王建国叹了口气,把钥匙扔到桌上。
“何止腿脚。你走了这两年,卫生所全靠你留下的急救手册撑着。感冒发烧、拉肚子,我还能对付。碰上疑难杂症,我实在看不了。”
“比如呢?”
“东村林大爷的偏头痛,有三年了。我试过七八种方子,没一个管用。还有码头搬货的小周,腰椎滑脱,疼得晚上睡不着觉。”
“都记下来,排在前面。”
温文宁穿上白大褂,把扣子系到领口。
不到两小时,卫生所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队尾甩到了巷子拐角。
赵亮派了两个战士过来维持秩序,自己也站在门口帮忙发号。
“大爷,您几号?十七号,前面还有六个人,先去那边凳子上坐着等。”
“赵连长,我不是你们岛上的人,从西礁村划船来的,能看吗?”
“能看,都能看,拿号排队就行。”
赵亮回头,冲诊室里喊了一嗓子。
“嫂子,外面来了三个西礁村的!”
温文宁正在给林大爷检查颈椎,头也没抬。
“来多少看多少。”
隔天中午,来卫生所看病的人越来越多。
西礁村的人来了,南边的青石湾、北边的蛤蟆礁也有人划船赶来。
有人天不亮就出发,揣上干粮,背着水壶,在卫生所门口排队等候。
王建国端着饭盒走进诊室,把筷子横在温文宁面前。
“吃饭。”
“等我看完这个。”
“你从早上坐到现在,四个钟头没动地方。”
温文宁接过饭盒,匆匆扒了两口,又问起下一位病人的情况。
“大姐,你这个病不是风湿,是痛风。平时海鲜吃得多不多?”
“天天吃。我们打鱼的嘛,不吃鱼吃什么?”
“海鲜里的嘌呤高,吃多了会引起尿酸升高。你这关节红肿,就是尿酸结晶沉积造成的。”
“啥叫嘌呤?”
“就是海鲜里有种东西,吃得太多,会让关节红肿发疼。往后鱼虾少吃,多喝水,也不能喝酒。”
“不喝酒?那我男人可不答应。”
“他不答应,你的腿也不答应。”
大姐揉着膝盖走了,后面的人便坐到诊桌前。
王建国在旁边打下手,量血压、测体温、写病历。
写到一半,他停下笔。
“文宁,今天上午四十七个人,有二十三个是外岛来的。”
“什么毛病多?”
“关节痛、胃病、皮肤溃烂、老寒腿。还有三个孩子营养不良。”
“渔民常年泡在海水里,关节病和皮肤病少不了。胃病多半是饮食不规律。孩子营养不良,还是家里穷。”
“你带来的药够吗?”
“常用药够用。针灸不耗药材,也能解决一部分。需要吃药的,我开方子,你往后照方进药。”
义诊最后一天下午,温文宁的诊桌前多了一张统计纸。
三天,两百一十四人。
王建国拿着那张纸,来回看了三遍。
“两百一十四个。我一个月才看六十来号人。”
“你一个人撑着整个岛,已经很不容易了。”
“是你的医术太高明了。”
王建国把统计纸压在镇纸下面。
“文宁,说句实在话,你要是能留在岛上,这些人有一半都不用拖成慢性病。”
“我留不了。不过我可以每年回来一趟,集中看一批。平时碰上常见病,你照手册处理。拿不准的就写信给我。”
“写信一来一回,要等半个月。”
“急症你先想办法稳住,再等我回信。真扛不住的,就送大军区医院。”
王建国点了根烟,手指夹着烟头,却没往嘴里送。
“行,有你这句话,我踏实了。”
下午五点,最后几个病人陆续离开。
温文宁正要收拾药箱,一个瘦高的姑娘被母亲搀着走了进来。
姑娘十七八岁,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只走了几步,她便喘得胸口起伏。
她母亲是个黑瘦的渔妇,一进门便抓住温文宁的手。
“温医生,求你给我闺女看看。她从小就这样,总喘不上气,也干不了重活。”
温文宁让姑娘坐下,先给她检查心肺。
听诊器贴上胸口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有杂音。
这种杂音粗糙,贯穿收缩期和舒张期,不属于普通的功能性杂音。
她换了个位置,又听了三十秒。
“从小就这样?”
“她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弱,哭声小,吃奶也费劲。”
渔妇说话时,嗓子一直在抖。
“长大以后,稍微跑两步就喘,嘴唇也一直发紫。”
“看过医生吗?”
“看过,县医院说是心脏有毛病,让我们去省城。省城太远,我们家也拿不出钱。”
温文宁放下听诊器,让姑娘伸出双手。
她的指甲末端膨大,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杵状指。
“叫什么名字?”
“林小荷。”
姑娘的声音很轻。
“小荷,你平时能走多远?”
“从家到码头,约三百米,走完要歇两回。”
温文宁起身,把王建国叫到门外。
“复杂先天性心脏病,病变不止一处。单靠听诊还不能定,要做心脏彩超和进一步检查。”
“她有杵状指和发绀,病程已经拖了很多年。”
王建国手里的笔停住了。
“这在岛上……”
“治不了,岛上没有检查条件,县医院也做不了这种手术。”
“那怎么办?”
温文宁朝诊室里看去。
那对母女并排坐在凳子上。林小荷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带她回京城。”
王建国一时没缓过神,呆在了门口。
“京城?”
“首都军区总医院有心外科。钱教授的团队做过类似的手术,我跟他联系。”
“可她们是渔民家庭,去京城看病的钱……”
“费用的事,我来想办法。”
温文宁推开诊室的门,回到林小荷面前。
“小荷,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病在岛上治不了,必须去大医院检查,能不能手术,要等检查结果出来。”
林小荷没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发紫的指甲。
她母亲急了。
“温医生,去京城做手术要多少钱?我们家……”
“钱的事,你先别想。”
温文宁蹲下身,与姑娘平视。
“我问你,你想不想好起来?”
林小荷抬起头。
“想。”
“想跑起来吗?”
“做梦都想。”
温文宁站起身,把听诊器收进药箱。
“王叔,帮我写一份转诊报告。”
“现在就写?”
“现在就写,我回京城以前,把她一起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