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爷爷!教我做菜!”
五宝一大早就蹲在陈大爷家门口,手里拎着一网兜刚从码头挑来的活蛏子。
陈大爷正蹲在院子里补渔网,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指在网眼间来回穿梭。
“你又来了。”
“今天都第三天了,您到底答不答应?”
“昨天说过了,你太小,连灶台都够不着。”
“我自带垫脚凳。”
五宝把身后的小木凳往前一推。
陈大爷放下渔网,摘了老花镜,上下打量他。
“你妈同意了?”
“同意了,她说只要别烫着就行。”
“真烫着了算谁的?”
“算我自己的。”
五宝把网兜往陈大爷面前递。
“您看看,我连食材都买好了。这蛏子是从码头李叔那里挑的,壳薄肉肥,一斤才两毛五。”
陈大爷接过蛏子,翻看几下,点了点头。
“挑货的眼光倒是不错。”
“那您教不教?”
陈大爷站起身,抬脚往灶房走。
“进来吧,别碰那口大锅,烫着了我可没法跟你妈交代。”
五宝拎起小木凳跟进去,往灶台前一放。
他踩上去,正好能够着锅沿。
陈大爷从墙上的木架取下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黄豆酱。
“先做渔家酱爆蛏子。你们城里人做蛏子,不是清蒸就是白灼,吃着没劲。”
“海岛的蛏子本身有咸味,得用重酱压住腥气。”
陈大爷伸向灶台的手停住了。
“谁教你的?”
“我自己尝出来的。上回妈妈清蒸蛏子,我吃着总嫌腥味压不住。”
“海水里养的贝类跟淡水里的不一样,得用发酵的酱料,才能把那股腥味往鲜里引。”
陈大爷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真是六岁?”
“六岁半。”
“你这脑子不该当厨子,该去当教授。”
“当教授又不能做饭给人吃。”
陈大爷没再废话,弯腰点燃灶膛里的柴火。
“看好了,蛏子吐净沙,沿着壳边划一刀,别切断。”
“锅烧热了放猪油,不用菜油,猪油更香。蒜片先炸到发黄,下蛏子,大火翻三下,再放半勺黄豆酱,泼上料酒,盖锅焖十个数。”
五宝站在木凳上,眼睛始终追着锅铲,鼻子也跟着酱香味使劲吸。
“为什么焖十个数?不该看火候定时间吗?”
“灶火旺就数快些,灶火弱就数慢些,数到十,蛏子壳正好全部张开,汁水收到七分,起锅装盘。”
陈大爷握住锅柄往上一颠,蛏子翻了个身,稳稳落回锅里。
“出锅。”
五宝凑近看了看。
蛏肉饱满,酱色均匀,盘底的汤汁能挂住蛏壳,又不会稠成一团。
“我能尝一个吗?”
“尝。”
五宝夹起一只,吹凉后送进嘴里。
嚼到一半,他停住了。
“好吃,可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酱味太厚,把蛏子本身的甜味盖住了。黄豆酱减掉三分之一,再放一点白糖提鲜,蛏肉的甜味就能出来。”
陈大爷把锅铲搁在灶台上。
“你再说一遍。”
“黄豆酱减量,再放白糖,放糖不为增甜,只为把鲜味托起来。”
陈大爷沉默了五秒,从碗橱里摸出一小撮
白糖,放在灶边。
“你来做。”
五宝踩稳垫脚凳,重新起锅。
蒜片什么时候下锅,蛏子该翻几下,酱料放多少,他全凭舌头留下的记忆掌握。
蛏子出锅前,他又往盘里撒了一小撮葱花。
陈大爷夹起一只,咬下蛏肉。
他嚼了两下,把筷子放到桌上,半天没出声。
五宝站在灶台前等着。
“怎么样?”
“比我做了四十年的还好吃。”
五宝咧开嘴笑了。
陈大爷却没笑。
他解下腰间的围裙,直接系到五宝身上。
围裙太长,从五宝胸口一直垂到脚面,把他兜住了大半截。
“小子,往后渔村的年夜饭由你掌勺。”
“真的?”
“废话,我做了四十年,没人说过我的酱放重了。你只尝一口就能找出问题,这舌头不掌勺,白瞎了。”
后面两道菜,陈大爷教得比刚才还细。
盐焗花蛤要用粗盐铺底,铁锅干烧。
花蛤不加一滴水,全靠粗盐传出的热气,逼出蛤肉里的汁水。
“盐必须用粗的,细盐容易糊,锅底铺两指厚,花蛤摆上去,不能叠在一起。”
五宝把每句话都记了下来。
轮到他动手时,他把灶火压低了一些,焗的时间多留了十秒。
出锅的花蛤壳面干爽,蛤肉却比陈大爷做的还嫩。
“你怎么做的?”
“火小一些,多焗十秒。盐焗跟油炸不一样,热量传得慢,多给它十秒,里面才能受热均匀,壳不焦,肉也不老。”
陈大爷把剩下的花蛤全推到五宝面前。
“不教了。”
“还有一道呢!”
“椒盐皮皮虾你上回在家做过,用不着我教。”
“可您的做法跟我不一样,您是先蒸后炸,我是直接下锅炸。”
“先蒸后炸,虾壳能炸酥,虾肉也不会发干,直接炸,里面的肉容易柴。”
“那我试试您的办法。”
五宝把皮皮虾收拾干净,先放进锅里蒸了三分钟。
捞出来沥净水分,再下油锅炸到虾壳酥脆。
起锅前,他撒入椒盐,握住锅柄颠了两下,这才装盘。
陈大爷一口气吃了两只。
“行了,我四十年的手艺都让你学去了。”
“没有,您的刀工我还差得远。”
“刀工是一天一天练出来的,舌头却是天生的。”
陈大爷把盘里最后一只皮皮虾塞进嘴里。
“你参加烹饪比赛拿满分的事,我听赵连长说了。”
“那只是小比赛。”
“小比赛能拿满分,换成大比赛,你能拿多少?”
五宝认真想了想。
“还是满分。”
“口气不小。”
“我说的是实话,我做的菜就是好吃。”
陈大爷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行,有你爹那股劲儿。”
五宝收拾好灶台,又把围裙叠整齐,双手递给陈大爷。
“陈爷爷,我不想还了。”
“本来就是给你的,拿走吧。”
“真给我?”
“厨子的围裙跟当兵的枪一样,得配得上才给。你配得上。”
五宝把围裙抱进怀里,谁碰也不给,一路跑回了家。
他刚进院门就扯开嗓子喊。
“妈!”
温文宁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两只手上都沾着草渣。
“喊什么?”
“我决定了!以后我的饭店就开在海岛上,名字也想好了,就叫星野海鲜楼!”
温文宁直起腰,看向抱着围裙的儿子。
“名字倒是响亮。”
“陈爷爷还说了,以后渔村的年夜饭都让我掌勺!”
“你才六岁。”
“六岁也能做饭!”
三宝从屋里探出脑袋,手里拿着铅笔和本子。
“星野海鲜楼?用你的名字当招牌?”
“对!”
三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注册商标、办个体户执照,再算上选址和装修,最少要三千块。”
五宝愣住了。
“这么贵?”
“开饭店又不是过家家。”
三宝合上本子。
“不过你放心,等你十八岁,这笔启动资金我帮你攒。”
“你帮我攒?你不收利息吧?”
“亲兄弟,利息给你打个八折。”
“你还真收啊!”
“做生意不能把亲情混进去。”
五宝冲过去抢他的本子。
三宝闪身躲开,两个人绕着院里的石桌追了三圈。
温文宁重新蹲回药材堆旁,忍着笑继续翻晒,压根没管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