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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全亮,大宝就穿好了衣服。

军绿色的短袖,深蓝长裤,解放鞋的鞋带系得紧实。

他从床底拉出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五公斤细沙。袋口用麻绳扎了两道,提起来晃不动。

院子里只有顾长风一个人。

老人坐在石凳上,手边搁着一只军用秒表。他今天穿了件旧背心,露出胳膊上几道陈年疤痕,被晨光照得发白。

大宝走到他面前。

“姥爷,我准备好了。”

顾长风站起身,把沙袋接过来掂了掂。

“五公斤,没多没少。”

他把沙袋塞回大宝手里。

“后山越野路线你跑过两回,路熟。今天一个人去,我不跟着。”

“嗯。”

“带水了?”

大宝拍了拍腰间的军用水壶。

“中途只许喝一次,喝多了跑不动。”

“我知道。”

顾长风按下秒表的归零键。

“终点在后山北坡的那棵老松树下,跑完以后原路回来,到院门口喊一声,我停表。”

“明白。”

“出发。”

秒表按下的声音很轻,大宝已经跨出了院门。

清晨的海岛空气潮湿,带着盐味。后山的土路窄,两边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灌木。路面坑洼不平,有些地方被雨水冲出了沟槽。

大宝把沙袋的背带调到合适的位置,贴紧后背,跑起来不晃。

前一公里是缓坡,他控制着步频,没有冲太快。

呼吸匀。脚步稳。

第二公里开始爬升。坡度变陡,脚下的土路变成了碎石。解放鞋底薄,踩在尖石上硌脚。

他没减速。

背上的五公斤沙袋在上坡时变得明显。每一步抬腿都比平路多费三分力气。

汗开始从额头往下流。

第三公里是最难的一段。连续的陡坡加上一段横切山腰的窄路。窄路外侧是悬崖,内侧是长满苔藓的石壁。

大宝的步子稍微放慢了一点,但没有停。

他的嘴唇开始发干,舌头抵着上颚,逼自己分泌唾液。

不能喝水。中途只许喝一次,留到最需要的时候。

第四公里下坡。下坡看着轻松,实际更费膝盖。沙袋的重量在下坡时全压在腿上,每一步落地都是冲击。

他调整了姿势,身体微微后仰,用脚后跟先着地,减少膝关节的负荷。

这是顾长风教他的。

最后一公里。

平路。视野开阔。远处能看见那棵老松树。

大宝摘下水壶灌了一口,凉水冲过干裂的喉咙,整个人像被拧紧的发条重新上了劲。

水壶塞回腰间,他加速了。

最后三百米,他把步频拉到最高。沙袋在背上颠得厉害,肩带勒进肉里,但他没伸手去调。

老松树越来越近。

树干上刻着一个旧的红色箭头,那是赵亮带人标的越野路线终点。

大宝冲过松树,双手撑住膝盖,弯腰大口喘气。

停了十秒,他转身往回跑。

回程全是反向,上坡变下坡,下坡变上坡。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但他的步子没乱。

院门口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顾长风正站在门前。

“到了。”大宝开口,声音沙哑。

秒表停了。

顾长风低头看了一眼表盘。

“四十七分十三秒。”

大宝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全是汗和灰,嘴唇干裂出了白皮。

“合格吗?”

顾长风把秒表收进口袋。

“合格。”

大宝没有笑,也没有松劲。他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姥爷当年多少分钟?”

顾长风转身往院子里走。

“三十二。”

大宝跟上去。

“负重多少?”

“十公斤。”

“路况呢?”

“没有路。全是原始山林。”

大宝沉默了几步。

“明年我打破你的纪录。”

顾长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等你。”

大宝没有回屋休息。

他绕到后院水井旁,打了一桶水从头浇下去。凉水冲走汗渍和泥土,也把暑气一并带走。

换了身干净衣服,他搬了把小板凳坐到院子里的老榕树下。

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兵法,翻到昨晚折角的那一页。

院子里安静。

只有海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海浪拍岸的节奏。

温文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窗户后面。

她看着院子里那个安静读书的孩子。六岁半的男孩,肩膀已经撑出了少年的轮廓。后背挺得笔直,跟他父亲坐在办公桌前时一个姿势。

她在窗后站了很久。

二宝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她走到大宝面前,把碗放在板凳旁边的地上。

“哥哥,喝。”

大宝抬头看了妹妹一眼。

“谢谢月月。”

“你跑了很远吗?”

“五公里。”

“累不累?”

“还行。”

二宝蹲在他旁边,歪头看着他手里的书。

“哥哥,你以后要当将军吗?”

大宝翻了一页。

“先把书看完。”

“那你看完就是将军了?”

“看完也不是。还得练。”

二宝点点头,站起来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哥哥。”

“嗯?”

“把绿豆汤喝了,很解暑的。”

大宝伸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温文宁在窗后收回视线,转身去了灶房。

中午吃饭的时候,五宝端着他从陈大爷那学来的酱爆蛏子上桌,嘴里喊着全家品鉴。三宝拿着本子在旁边计算食材成本。四宝趴在桌角画大宝跑步的背影。二宝安静地给沈正远布菜。

霍渊从外面回来,军装上沾着训练场的红土。

他在饭桌前坐下,视线扫过每个孩子,最后落在大宝身上。

大宝嘴唇上的干裂还没好全。

霍渊没问。只是给他碗里多夹了一块肉。

顾长风坐在桌头,慢条斯理地喝粥。

温文宁给霍渊盛了碗汤,靠近他耳边说了句话。

“你儿子今天跑了四十七分钟。”

霍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向大宝。大宝正低头吃饭,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霍渊收回视线,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

五宝在旁边嚷起来。

“爸爸偏心!给大哥夹两块肉,我一块都没有!”

“你自己做的菜自己吃。”

“做菜的人不能光吃自己的菜!”

“可以,先把你盘子里剩的蛏子壳收拾干净。”

“那是三哥的壳!”

三宝头也不抬。

“我吃了三只,你吃了七只,壳是你的。”

“你数我吃了几只?”

“我负责记账,数量必须精确。”

“你连吃饭都记!”

“食材消耗数据,关系到成本核算。”

五宝转头看向温文宁。

“妈!三哥监视我吃饭!”

温文宁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都给我安静吃,再吵的人洗碗。”

桌上立刻安静了。

只有海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海浪的声音。

顾长风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一眼对面安静吃饭的大宝。

“明天同一时间。”

大宝抬头。

“负重加到六公斤。”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