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正远每周二和周五在知夏堂坐诊。
周五这天,二宝按时出现在知夏堂后门。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裙子,两条辫子梳得板正,背上挂着沈正远给她的旧药箱。
药箱里没有药,装着三本手抄笔记和一支铅笔。
“老师,我来了。”
沈正远已经坐在诊桌前,正在翻今天的预约名册。
“迟到了两分钟。”
“路上有辆三轮车翻了,堵住了巷口。”
“迟到就是迟到,原因不影响结果。”
二宝把药箱放到诊桌旁的小凳上,乖乖站好。
“老师,罚什么?”
“今天的脉象记录多写三份。”
“好。”
上午的病人不多,主要是周边居民和慕名而来的老患者。
二宝坐在沈正远侧面的矮凳上,每来一个病人,她就在本子上记录症状、脉象和处方。
遇到不认识的药名,她先空着,等病人走了再问。
第七个病人是个老太太。
老太太六十多岁,穿着碎花棉布褂子,头上裹着一块灰色头巾。她进门时一直咳,手里捏着一团手帕,手帕上有痰迹。
“沈大夫,我这咳嗽拖了快半个月了,吃了几副药也不见好。”
沈正远让她坐下,准备搭脉。
他的手伸到一半,停了。
“月月,你来。”
二宝从矮凳上站起来。
老太太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诊桌高的小姑娘,愣住了。
“沈大夫,这是你家孩子?”
“我的关门弟子。让她练练手,我在旁边看着。”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腕。
“那就让这小丫头试试吧。”
二宝搬了把椅子垫高,坐到老太太对面。
她将三根手指搭上去,指腹稳稳压在寸关尺三脉。
手指很小,力度却拿得准确。
她闭目听脉半分钟。
“大娘,您平时怕冷吗?”
“怕,尤其后背。”
“出汗多不多?”
“不多,晚上有时候出一点。”
“吃饭怎么样?”
“胃口不太好,吃两口就饱了。”
“大便呢?”
老太太看了沈正远一眼。
“这丫头问得还挺全。”
“说就是了。”
“偏稀,不成形。”
二宝收回手,翻开本子,用铅笔写了几行字。
“风寒束表,兼有脾虚。脉浮紧,右关偏弱。”
她把本子推到沈正远面前。
沈正远看过脉案,没有出声。
“老师,我想开桂枝汤,把白芍减到三钱,加炒白术四钱、茯苓三钱、陈皮二钱。”
沈正远拿起笔,核对处方笺上的药名和剂量。
他没有改任何一个字。
“开吧。”
二宝握笔的手停了停,随后松开。她拿起处方笺,一笔一画地誊写一遍,交给药房伙计。
老太太从头看到尾,嘴张了好一会儿。
“沈大夫,这孩子多大?”
“七岁。”
“七岁就会看病了?”
“她看的,我把的关。放心吃。”
老太太拿着处方走了,出门时还不停回头看二宝。
沈正远等人走远,才开口。
“白芍减量的理由。”
“病人脾虚明显,白芍酸收,量大了会碍脾运化。减到三钱,既保留调和营卫的作用,又不让脾胃更虚。”
“加茯苓和白术的依据。”
“大便稀溏不成形,脾不运湿,茯苓渗湿,白术健脾,合在一起固护中焦。”
“陈皮呢?”
“理气化痰。她咳嗽半个月了,痰没清干净,光发散不行,得把气机理顺了。”
沈正远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说完了?”
“说完了。”
“有一处可以再斟酌。”
二宝抬头看着他。
“生姜的量。你开的是两片,桂枝汤原方用三片。病人年过六十,胃气弱,生姜辛散力强,两片够不够?”
二宝想了想。
“两片偏保守,可她胃口差,我担心三片刺激胃。”
“那就折中,两片半。”
“老师,两片半怎么切?”
“厚切两片,第三片切薄一半。”
二宝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下来。
三天后,老太太来复诊。
她一进门就笑了。
“咳嗽好了!”
沈正远让她伸手搭脉。脉象平和,浮筋已经退了,右关也有力了些。
“药吃了几副?”
“三副,第二副吃完就不怎么咳了,第三副巩固的。”
老太太说着,抬头找人。
“上回那个小丫头呢?”
二宝从药房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大娘,喝口水。”
老太太接过水杯,腾出一只手拉住二宝的胳膊。
“小神医,你这么小就会看病,长大了可了不得。”
二宝的耳朵红了,往沈正远身后躲了半步。
“我不是神医,是我老师教得好。”
老太太看看沈正远,又看看二宝,连声说着好。
送走病人后,诊室里只剩师徒二人。
沈正远在桌前收拾处方笺,二宝帮他把今天的脉案整理归档。
“老师,大娘的病好得比我预想的快。”
“三副药收功,不算特别快,也不算慢。”
“我以为至少要五副。”
“你低估了自己的方子。”
二宝把归档的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老师,我以后能经常给病人看吗?”
“你现在还小,不能单独坐诊。但跟诊时,遇到适合你练手的病人,我会让你上。”
“什么样的算适合?”
“常见病,轻症,不涉及急危重症。等你能把常见的一百种病症全摸透了,再谈下一步。”
“一百种要多久啊?”
“看你自己。”
二宝点了点头,把本子放进药箱里。
当天晚上,沈正远坐在自己房间的桌前。
床对面的墙上挂着四宝画的那幅长卷,画里的每个人都在做自己最擅长的事。
他翻开日记本,拿起钢笔,写下几行字。
“1989年9月22日。星月七岁,今日首次独立完成诊断和开方,患者为一名风寒兼脾虚的老年女性。处方桂枝汤加减,一字未改。三日后复诊,症状完全缓解。此子在中医一道上的天赋,非寻常可比。辨证准,用药稳,知进退。行医六十余年,所见学生弟子不下百人,能在七岁达到这般水准的,唯此一人。百年难遇。”
他放下笔,盖上笔帽。
抬头再看,视线停在画面正中的那张照片上。
“予棠,你要是还在,看见这个曾外孙女,怕是比我还高兴。”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五宝的喊声。
“太姥爷!吃宵夜了!三哥说宵夜的成本要算进月度生活费里!”
沈正远合上日记本,站起身来。
“来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日记本上最后那行字。
百年难遇。
他活了八十五年,等了一辈子,总算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