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哥,二十五条鲫鱼全收拾完了!”蒋明凑到灶台前邀功。
“嗯,多拿两条给你练手的。上回你个龟儿子多放半勺盐,差点没把瑶瑶咸哭。再失误,扣你工资。”
邓逐手里的菜刀笃笃剁得飞快,青翠四季豆齐刷刷断成两寸长的小截。
蒋明嘴上依旧不服输,小声嘀咕:“那是失误!好歹我也是墩神,要面子的嘛。”
堂屋门口,许月吟今天穿着素色衬衫,在黑板上写下公告。
“素菜上新!干煸四季豆——六毛,虎皮青椒——六毛!”
她还顺手在黑板角落画了一串辣椒。
明明只是简单的白粉笔线条,却画得栩栩如生。
几个早到的工人凑在门口看了眼:
“老板娘这字写得安逸,画的青椒跟真的一样,看得我口水都包不住了!”
许月吟放下粉笔,转头落落大方地浅笑:“看着好吃,吃嘴里更香,一会儿几位大哥多点两份尝尝。”
机械厂下班铃一响,工人们一窝蜂涌进饭店。
“邓老板,虎皮青椒才六毛?上新了啊!”
三车间的李胖子摸着肚子犹豫:“老板,光吃素菜没得油水哦,顶不顶得住下午干重活?”
旁边有工友打趣:“瓜娃子!来川菜馆光晓得吃肉。”
陈芝梅挥着大蒲扇走过来:“胖娃你莫管,尝一口保你多吃三碗饭,吃不饱你找我退钱!”
李胖子一咬牙:“行,来一份干煸四季豆,再加一份肉!”
后厨里热浪滚滚。
邓逐熟练地舀起一勺宽油下锅,烧至七成热,青绿的四季豆下滚油,噼里啪啦爆出一阵响,表皮迅速皱起虎皮纹路。
捞出控油,锅底留底油,下入肉沫煸炒出油脂,待肉末微微发黄,抓一把干辣椒和花椒猛火一逼。
滋啦一声!
出锅装盘。
麻辣味混着肉香飘来,呛得客人连打喷嚏。
干煸四季豆端上桌。
李胖子半信半疑地夹起一根扔进嘴里。
他腮帮子刚嚼了两下,动作猛地一顿,眼睛瞬间亮了。
四季豆外焦里嫩,肉沫的油脂香混合着干辣椒的糊辣味在舌尖直接散开,那点肉味完全渗进了素菜里。
“老板!再加两碗白米饭!”
李胖子扯着嗓子喊,直接端起盘子,拿勺子把盘底的肉沫和干海椒往碗里扒拉,头都快埋进碗里了。
“这素菜比肉还下饭!”
其他桌的食客一看这架势,纷纷举手:“老板娘,给我也加个干煸四季豆!”“我要个虎皮青椒!”
便宜、下饭、香!
光一个中午,素菜狂卖三十多份。加上面条和肉菜,午市营业额直接破了一百二。
晚市照样火爆,一直忙到打烊。
瑶瑶已经趴在小木椅上打着奶呼噜,邓逐把闺女抱进里屋小床,转身回到柜台。
微黄的灯泡下,许月吟正把零碎的毛票一沓沓理平。
“今天……两百三十一块二。”她嗓音发颤,眼眶微微泛红。
邓逐挑了挑眉,心跳快了几分。
许月吟翻到总账那一页,抬起头:“老公,我们的存款,一千零四十七块三毛!”
“破千了!”邓逐一拍大腿,直接站起身把许月吟连人带椅子搂住转了半圈。
“小声点!别吵醒瑶瑶!”许月吟赶紧去捂他的嘴,自己却压不住嘴角的笑。
1984年的一千块!抵得上厂里正式工不吃不喝攒两三年!
这才开店半个多月,是两夫妻辛苦劳动换来的。
对许月吟来说,这不仅是钱,更是她和邓逐互相拯救后,日子翻篇的证明。
邓逐把她放下来,伸手抹掉她眼角沁出的一点湿润,语气笃定:
“媳妇,咱们这算是在白渠镇站稳脚跟了。明天去割两斤好肉,给咱家加餐庆祝!好日子才刚开始。”
里屋传来动静,瑶瑶在小床上翻了个身,砸吧着嘴嘟囔:“老汉儿……窝还要吃糖……”
两人相视一笑,温情在不大的铺面里流淌。
“有钱了,第一件事,买自行车!”邓逐竖起两根手指。
“买两辆!老汉儿天天走土路送兔子,腿都溜细了。一辆送老汉儿,一辆咱们自用!”
许月吟把钱仔细锁进铁皮匣:
“行,听你的。不过自行车得要票,明天何厂长来的时候你打听打听。没票,供销社连个车把手都不卖给你。”
次日午市。
何军强准时跨进门槛:“邓老板!”
跟在他身后的,是换了身笔挺中山装的马锦汉。
老头瘦削干瘪,但眼底一片清明,哪还有半点之前痴呆的模样。
“马老爷子,气色不错啊!”陈芝梅正在算账,抬头一看就惊了。
“爷爷!你今天没哭!”瑶瑶颠颠儿跑过去。
马锦汉弯腰摸了摸她的小辫子,声如洪钟:“爷爷不哭了!爷爷今天来交学费,跟你老汉儿学做菜的!”
“那你要给钱哦,窝老汉儿的菜可贵了!”小财迷瑶瑶一本正经。
许月吟强忍着笑,把人迎进座。
何军强扒着饭,忍不住跟陈芝梅嘚瑟:
“嫂子,我老丈人吃完那顿肉,回家天天早起打太极,中午还出去遛弯!我家马玲高兴得要去拜活菩萨了!”
“那可太好了!”陈芝梅拍着手乐,“我就说嘛,我家逐儿做的菜那是有灵性的!”
何军强爷俩吃完午饭,午市已经接近尾声。
邓逐端着茶坐到何军强对面,递了根大前门过去:
“何厂长,我有个事想跟您打听。咱们厂里,自行车票你有门路没?”
何军强接过烟别在耳后:
“你要买车?厂里今年指标紧,不过我那儿压着一张没用的,给你匀出来没问题。但另一辆你得自己想办法。”
“逐哥!”正在厨房偷吃小菜的蒋明探出脑袋。
“黑市有!飞鸽二八大杠,两百六!咱初中同学专门倒腾这个,绝对靠谱。就是这价格有点歪……两百六啊!这特么抢钱呢!”
正价一百五六,黑市硬生生拔高一百。
邓逐眉头都没皱一下,心里早有决断:
“钱是王八蛋,花完咱再赚。买!正价用厂长票,黑市那辆,明娃你今天就去联系人!”
何军强看邓逐花钱这股痛快劲儿,赞赏地点点头:“爽快!是个重情义的。正好,我这也要求你办个事。”
邓逐竖起耳朵:“您说。”
“我老丈人病好了,家里亲戚非要来道谢,大人小孩加起来十七八个。”
何军强搓了搓手,“下周来,得整两桌大席,你这能接不?”
两桌大席!
这对苍蝇小馆来说,是破天荒的实力认证。
“没问题!菜品我来配,绝对让您全家吃得巴适!”邓逐满口答应。
何军强爽快付钱走人赶去上班。
马锦汉却纹丝不动。老头子神采奕奕地把袖子往上一捋,隐约露出小臂上陈旧的枪伤疤痕,他大步迈进后厨。
“邓师傅,那红糖底料咋熬的?今天我给你打下手,必须教会我!”
他语气不像商量,倒像是老兵接下了军令。
邓朗声应道:“得嘞,您看好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