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傍晚,何军强下了班,顺道拐进逐味川香的后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邓老板!票子给你搞来了!”
邓逐扯下脖子上的毛巾,两步窜到柜台前。
纸片上印着“夏州市商业局自行车购买券”几个红字,右下角盖着机械厂的鲜章。
“何厂长,这可是天大的人情!”
何军强摆了摆手,“少跟我扯这些虚的。下周那两桌席面,你给我整巴适了,比啥子都强!”
邓逐把票子妥帖揣进裤兜,拍了拍胸脯:“放心!保证让你们吃得安逸!”
何军强走后,许月吟凑过来,“明天就去?”
“嗯,卖完早市的面就走。”
次日上午十点,早市收摊。
邓逐揣好票子和钱,带着许月吟和蒋明直奔供销社。
供销社的自行车柜台前冷清清,不是没人想买,是这年头票子太稀缺。
售货员大姐正嗑瓜子看报纸,见邓逐递上购买券,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凤凰二八,一百六十二。”大姐眼皮都没抬一下。
邓逐从怀里摸出钱来,提车时难掩激动。
售货员点清钱,从仓库推了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出来。
黑漆车架锃亮,镀铬车圈反着光,车铃轻轻一拨,“叮铃”脆得跟敲钟似的。
蒋明围着车转了两圈,口水都快淌下来了:“哎哟哟,这车硬是板扎得很!”
许月吟也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皮质座垫。
“媳妇,你先骑回去。”邓逐把车龙头推到许月吟面前,“我和蒋明去逛一下,晚上摆一桌!”
“好!早点回来!”
许月吟跨上车座,脚尖一点地,稳稳当当蹬了起来。
新车的链条润滑得几乎没声响,顺着青石板街面滑出去,微风将她的碎花裙摆轻轻吹起。
路边两个刚下夜班的机械厂女工正走着,一回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那车。
“哎!那不是许老板?骑的凤凰牌!”
“新的嘛?啧,他家现在是真发了哦!”
许月吟耳朵尖,听见了也只是抿着唇笑了笑,脚下蹬得更快了。
黑市就在白渠镇的那条白渠边上。
靠近码头这地方,地方鱼龙混杂,全是倒爷。
凭着蒋明老同学的关系,两人麻溜地花了二百五十五块买到一辆飞鸽。
蒋明兴冲冲的跨上飞鸽,“逐哥,我来骑嘛!”
“行啊。”邓逐跳上后座,巴不得蒋明当苦力。
两人一路蹬回白渠镇,车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凤凰一百六十二,飞鸽二百五十五,加一起四百一十七。
放在1984年,这绝对是一笔能让人惊掉下巴的巨款!顶得上普通工人干大半年!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不过是饭店两三天的营业额罢了。
这挂逼人生,爽!
逐味川香门口。
陈芝梅正坐在屋檐下择着长豇豆。
不远处的黄角树下,瑶瑶正背着小手。
她手里捏着一根豇豆壳,底下站着一排五六个半大孩子,全都眼巴巴地盯着她衣兜。
瑶瑶咳嗽了一声,学着陈芝梅平时训话的姿态,奶声奶气地开腔:
“窝跟你们讲哦,做娃娃,最重要的是啥子?是要听话!
窝老汉儿说了,听婆娘话的男人才发财!你看窝老汉儿,天天听妈妈的话,今天就要买新车车了!两个咕噜那种!”
底下小胖墩吸了一口鼻子,不服气地嘟囔:“你吹牛!自行车要好多好多钱,你家哪买得起嘛!”
瑶瑶小脸一板,“毛娃子,你晓得个铲铲!窝老汉儿现在是全世界最有钱的,炒的嘎嘎也是天下第一香!你再不信,这颗橘子瓣糖你莫想吃了!”
一听到“没糖吃”,小胖墩瞬间怂了:“窝信窝信!窝最听话了!”
“这还差不多。”瑶瑶满意地点点头,从小兜里摸出几颗花花绿绿的糖果,开始一本正经地“论功行赏”。
“王虎,你今天早上没尿床,奖励你一颗!”
“二丫,你昨天帮你妈择菜了!”
发到最后,她指着一个壮实的小男孩,小手一挥:
“强强,你今天又跟别个打架,拉稀摆带!站到边边上去罚站再吃糖!”
分到糖的孩子欢天喜地剥开糖纸,没分到的强强瘪着嘴,乖乖走到树根底下罚站。
瑶瑶挥舞着豇豆壳作总结陈词:“等会新车车推回来,闪瞎你们的眼睛!”
“来啦!车车来啦!”一群小屁孩满脸崇拜。
“叮铃铃——”
伴随着清脆的车铃声,蒋明骑着自行车拐进巷口,邓逐跳下后座,接过车头推了过来。
两辆崭新的自行车并排停在店门口。
见此情景,陈芝梅手里的豇豆“啪嗒”掉地。
“天爷!”她腾地站起来,“又一辆?!哪来的?”
“买的。”邓逐拍了拍飞鸽的座垫,“一辆你跟老汉儿骑,一辆我和月吟用。”
陈芝梅绕着飞鸽转了一圈,伸手摸车把又捏车铃,“叮铃”一声响,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这……这要好多钱?”
“没好多。”邓逐含糊过去。
“你少糊弄我!供销社那个价我又不是不晓得!”
陈芝梅嗓门拔高,但语气里的喜悦根本压不住,“你个败家子,攒点钱就乱花!过日子要懂得把细些!”
从后院转出来邓义朋走到飞鸽跟前,十分稀罕地把整个车摸了一遍。
“这……啷个买两辆?”
邓逐笑着开口:“老汉儿,以后你从村里来镇上,骑车二十分钟就到!”
邓义朋眼眶竟然有些泛红,欢喜得很。
邓逐转身进了里屋,从老婆手里拿过一个信封,里头装着五百块。
回到堂屋,陈芝梅还在外头稀罕那两辆自行车。
“老汉儿、妈,进来一下。”
陈芝梅依依不舍进了门,瑶瑶也颠颠儿地跟进来。
邓逐把纸信封递给陈芝梅。
“妈,这里头是五百块。你跟老汉儿之前欠外头亲戚的账,全拿去还了吧。”
这五百块都是原主当初开饭店瞎折腾出来的饥荒!
“以后咱家不欠任何人一分钱。”
陈芝梅怔住了,伸手去接信封,手直打哆嗦:“五……五百整?你个败家子!”
堂屋里突然安静了。
陈芝梅鼻头一酸,骂了一句:“逐娃子也是有出息了!”
邓义朋伸出手,在邓逐肩膀上重重拍了一掌。
“好。”
陈芝梅背过身去擦了把脸,回过头来已经恢复了:“车先放店里!周末一家人骑回村,让村头那些长舌妇好好看看,到底哪个的儿子有出息!”
“妈,你莫哭啊……”
“哪个哭了!眼睛进灰了搞不抻展!”陈芝梅一巴掌拍在邓逐后脑勺上,“爬去后厨备菜!午市快开了!”
许月吟站一边抿唇轻笑,看到自己男人有出息、回馈家庭的模样,她打心眼里高兴。。
“老汉儿!老汉儿!”
瑶瑶一直盯着门外那两辆车呢,她拽着邓逐的手直蹦:“带窝骑!带窝骑嘛!”
“要得!”
邓逐把闺女抱起来,走两步把瑶瑶往凤凰牌的前杠上一搁。
“坐稳了!”
“嗯!”瑶瑶两只小胖手抓住车头,屁股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邓逐跨上车座,脚下一蹬。
旁边的蒋明一听要兜风,也来了精神,两眼放光地扑向那辆飞鸽:“逐哥!我也去!我们俩飙一圈!”
他刚把腿抬起来准备跨上去,后脖领子就被人一把薅住了。
邓义朋黑着一张脸,单手拎着蒋明:“这车是我的。你去把后厨的洋芋刮了。”
蒋明瞬间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邓叔,我就是摸摸座垫软不软……这就去刮,这就去刮!”
他灰溜溜地往后厨走,嘴里还不死心地嘟囔:“等老子以后发财了,高低整辆摩托车,载三个女的!”
“叮铃铃!”
瑶瑶兴奋地去拨车铃,奶声奶气地冲街上的人喊:“让一让哦!窝老汉儿的新车车来咯!”
邓逐载着闺女沿街绕了一圈,风吹得瑶瑶的羊角辫乱飞,小丫头咯咯笑个不停,一路都在跟小伙伴们炫耀。
回到店门口,邓义朋正站在飞鸽旁边,两手扶着车把,左脚搭在脚蹬上,跃跃欲试。
陈芝梅叉着腰站旁边盯着他:“老邓你悠着点!多少年没骑过了,莫摔个四仰八叉!”
“晓得晓得。”邓义朋试探着跨上去,摇摇晃晃蹬了两下,车身歪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沿着店门口的青石板路慢悠悠骑了个来回,下车时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回村以后,兔棚要扩。”邓义朋把车支好,拍了拍座垫,“得再多养几十只,供应量必须跟上。”
陈芝梅翻了个白眼:“晓得了,你那几只癞疙宝兔子比你命还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