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爱华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未减，“有事说事，我这手里活儿正多呢。”
“哎哟，秦主任这话听着就不顺耳。”
赵羲彦故意板起脸，委屈巴巴道，“您虽然是主任，但可是厂长直属的心腹啊。
您的一句话，顶我们磨破嘴皮子强百倍……”
轧钢厂的人事权归厂委直接管辖。
秦爱华虽挂着主任头衔，干的却是部长级别的活计。
说话间分量极重。
“这话留着哄媳妇吧。”
秦爱华笑骂一句，随即收敛神色，“赶紧说正事，我可就剩半小时空档。
等会儿厂委的人要是过来查岗，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还是秦主任了解情况。”
赵羲彦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我们宣传部现在缺播音员，日常事务繁杂……总不好让我这个副部长天天去拿话筒不是？张部长心疼我，特意派我来跟您‘商量’一下。”
好手段。
张志臣在心里暗暗点头。
这小子办事滴水不漏。
明明是他主动求人来要人，硬是被他包装成了维护领导尊严的模样。
显得他是为了部门大局，才不得不厚着脸皮来麻烦秦爱华。
“你张部长现在是厂委眼前的红人，名字都挂在重点培养名单上。”
秦爱华轻哼一声，嘴角却挂着笑意，“我一个小主任，哪敢驳他的面子？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我只给你们半小时。
要是时间到了厂委来人，我可不负责帮你们遮掩。”
“秦主任真是菩萨心肠！”
赵羲彦夸张地就要往地上跪去，“我们宣传部无以为报，这就给您磕个头谢恩！”
话音未落。
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另一只手也从侧面伸来，将人稳稳扶住。
张志臣和秦爱华同时出手。
“少在这儿跟我装蒜。”
秦爱华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赵羲彦的脑门，嗔怪道，“你一个副部长，给我磕头？我这张老脸可丢不起……”
办公室里，女职员们再次笑得前仰后合，气氛轻松了不少。
门帘子被猛地掀开，带进一阵风。
原本还嘻嘻哈哈的几个人瞬间闭了嘴。
赵羲彦脸上的戏谑劲儿也没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门口站着六个年轻姑娘。
个个都挺水灵。
可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最后一个人身上。
那姑娘个子高，目测得有一米六八往上。
身姿挺拔，面容清秀端庄。
身上那件列宁装虽然洗得发白，还有些旧痕，却遮不住那股子干净利落的气韵。
跟旁边几个脸色微黄的姑娘一比，这人的皮肤白得晃眼。
就算跟秦淮茹站一块儿，也毫不逊色。
秦爱华在一旁打趣道：“看对眼了吱声。”
她指了指身后的人：“这批是新招进来的实习生。”
“秦主任，您这话说的，太没分寸。”
赵羲彦翻了个白眼，“咱们是挑播音员，不是挑媳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一句：“再说部长都成家了，您这么介绍，容易让人误会。”
“滚蛋。”
张志臣抬手在他脑门上轻拍了一下。
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警告：“这话要是传出去，我今晚回去非得跪搓衣板不可。”
他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到时候我卷铺盖睡你家，你还得管饭。”
这一嗓子，把气氛彻底调动起来了。
众人哄堂大笑。
那几个新来的实习生也笑得直不起腰。
她们不知道赵羲彦的底细，只觉得这人长得俊，说话又风趣。
“行了，别贫了。”
秦爱华笑着喝止住他们，随即正色介绍：
“这位是宣传部的张部长。”
“刚才开玩笑那位，是宣传部副部长，赵羲彦。”
“啊？”
实习生的眼睛瞪得溜圆。
赵羲彦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怎么年纪轻轻就成了副部长？
这升迁速度也太快了吧。
张志臣拍了拍手，打断众人的惊讶：“赶紧选人，选完还要开会。”
“好。”
赵羲彦收起笑容，神色严肃起来。
他开始谈条件。
“播音员的待遇，参照办事员标准。”
“考虑到大家都是中专学历，我特批给你们八级办事员的工资。”
“月薪三十三块。”
“一旦转正，每月三十七块五。”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晋升路线有两条。”
“第一条，业务线。
只要工作细致不出错，干到一级办事员，也就是广播站站长。”
“第二条，行政线。
表现突出，宣传部会向厂党委推荐你们，进入管理层。”
这番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中专生进厂确实是八级起步。
但这晋升渠道写得明明白白，还是头一回见。
前途光明，谁不心动？
就在这时，那个高挑的姑娘往前迈了一步。
她站定，声音清脆：“我叫安心，我想试音。”
赵羲彦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微扬：“还有别的吗？”
“我……”
另一个长相普通的姑娘也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她深吸一口气：“赵部长，我叫陈丽娟，我也想试试。”
赵羲彦点了点头：“行，还有人吗？”
门外的动静还没停，赵羲彦那点小心思就被秦爱华一眼看穿。
“赵部长，您适可而止吧。”
秦爱华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我手下就这么几号人，全被您挖到宣传部去了，这合理吗？”
赵羲彦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找补。
“陈丽娟那性子，还有安心……真未必吃得了播音这碗饭。”
他试探着开口：“要不，把人放我那儿练练？”
“做梦。”
一声轻嗤从门外飘进来。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众人神色紧绷，齐刷刷看向门口。
“厂长……”
有人低声唤道。
杨建国走进来，手里夹着烟，顺手递了一根给赵羲彦。
“我说你小子，别太过分。”
杨建国敲了敲烟灰，没好气地说。
“我托了多少关系才弄来六个高材生，你倒好，张嘴就要走两个。”
“厂里其他部门不干了？”
赵羲彦接过烟，却没点，一脸委屈。
“厂长，我可没说非要俩。”
他指了指屋里两人。
“陈丽娟和安心，我看悬，不适合播音岗。”
杨建国哭笑不得，摆摆手。
“别闹情绪。”
“宣传口重要，我知道。”
“但你也不能寒了人家的心啊。”
“这么多人去试音，最后都被刷下来，传出去好听吗？”
赵羲彦耸耸肩，摊手认栽。
“行，您是厂长，您说了算。”
他转头看向安心和陈丽娟。
“安心，陈丽娟，跟我走一趟。”
安心步子迈得干脆，毫不犹豫上前两步。
陈丽娟却僵在原地，脸色涨红。
“小陈，咋回事？”
秦爱华察觉异样，关切询问。
陈丽娟咬了咬嘴唇，声音细若蚊蝇。
“赵部长，我觉得自己……不太合适。”
“还是等厂里统一安排吧。”
她怕的不是做播音员。
是怕被刷下来的尴尬。
那脸面往哪搁？
赵羲彦侧过头，目光落在安心身上。
“安心，你自己掂量。”
“人选是双向的。”
“我们选你，你也得选我们。”
“找工作跟谈恋爱一样，讲究个情投意合。”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一瞬。
“双向奔赴？”
几个老职工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纷纷点头。
杨建国啧啧称奇，竖起大拇指。
“到底是有文化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这张嘴，不知哄过多少姑娘。”
赵羲彦无奈摇头。
“厂长，您收着点。”
“家里那位还在旁边听着呢。”
“我要是被揍了，可是要赖在你家的。”
话音刚落，满屋哄堂大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秦淮茹。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颊绯红，羞得不敢抬头。
杨建国笑着挥挥手，打断众人的调侃。
“行了，别贫嘴。”
“把人带走吧。”
赵羲彦重新看向安心，嘴角噙着笑。
“安心，敢试试吗？”
“要是进了门发现不合适，哪怕只有你一个，我也照刷不误。”
张志臣和秦爱华同时皱眉。
这是最后一根独苗。
要是真被刷走了，后续工作怎么开展？
“没事。”
赵羲彦摆摆手，嘴角噙着笑。
“男播音员又怎的就不能做？”
他语气轻松，仿佛那并非什么遗憾。
“这次没成，下回再来便是。”
杨建国目光温和，转向身旁的人。
“小安，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安心神色端正，字字清晰。
“我想试试。”
她抬眼，看向对面那位领导。
“赵部长幽默且正直。”
“在他手下做事，想必不会差。”
这话听着顺耳。
杨建国点头，随即侧头看向赵羲彦。
“小赵，跟我出来一趟。”
“有些话，得单独说。”
话音落下，人已朝门外走去。
赵羲彦脚步一顿，声音压低。
“部长，要不一起？”
“我有点发虚。”
杨建国轻啐一口。
“滚蛋。”
骂归骂，人还是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