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尾巴呢?”
法海目光一转,落在王东野左手上——那里托着一颗清辉流转的珠子,仅是握于掌中,他本已稀薄飘摇的魂体,竟开始缓缓凝实、稳固。
那是胡桃五百年苦修凝就的狐族内丹,此刻静静躺在王东野手中,心意昭然。
已成凡狐的胡桃开口说话,嗓音再不复昔日婉转勾魂,嘶哑如砂石刮过铁板,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出来——那是道行尽散后,喉间横骨正一寸寸新生的痛楚。
“小时候听族中长老讲过,千年狐丹,可令死人复生、枯骨生肉。可惜我只修了五百年……大和尚,您手脚利索些,或许能为王郎续上十年阳寿。”
五百年修为,换十年阳寿?
法海未置一词,周身金光轰然炸开,宽袖一荡,便将那一魂一狐尽数卷入袖中,身形拔地而起,直掠向王东野殒命的温泉别院。
王家本是显赫门第,王东野又是独子独苗,丧事办得极尽哀荣,墓室修缮日夜不休。纵已过数日,匠人仍在夯土砌石。法海挟金光破空而降,众人只当仙佛临凡,扑通跪倒一片。
法海懒得细说,抬手一掌震开墓封,掀开新葬的棺椁,将王东野尸身抱出。管事的一位王家长辈见状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厥过去,张口就要骂这狂僧无法无天——可下一息,只见那莽撞和尚只朝尸身轻轻一拂,早已凉透僵硬、血脉枯竭的躯体,竟缓缓泛起温润血色,指尖微微弹动。
“这……”
四周仆役全傻了眼,先前满面愤懑的王家长辈,眼见儿子面色渐润、气息微动,喜得原地跳脚,手舞足蹈。
法海见王东野血肉重聚、指节回暖、眼皮微颤,知他将醒,转身便欲离去,连眼角余光都不愿扫向那张脸涨得紫红、神情瞬息万变的长辈。可脚步刚抬,宽大僧袍里忽传来一声微弱狐鸣。
——她道行已空,放归山野,也不过是只懂人事的黄毛野狐,再无半分威胁。
念及此处,法海面无波澜,袍袖微扬,悄然收去了笼罩狐身的大悲胎藏界。
动作轻得几乎无人察觉,没人看清那只瘦小的金毛狐狸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仿佛凭空现身。
胡桃落地后拔腿就奔向地上躺着的王东野,可刚跑几步,又猛地顿住,回头望了一眼法海挺直的背影,随即冲他深深一拜——动作端庄又郑重,引得四下仆役瞠目结舌,纷纷交头接耳。
“这狗成精了?怎么冲着那和尚磕头作揖?”
“狗?睁眼瞧清楚,那是只狐狸!”
“怪事,狐狸哪来没尾巴的?”
法海并未转身,可身后动静尽数落于耳中,只垂眸一笑,轻叹:“果真是个狐妖。”
王东野是王家独苗,死而复生,满门上下自是捧在掌心、含在嘴里。胡桃不过一只不通法术的野狐,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近他身侧?
唯有当众朝法海深深一拜——既谢救命之恩,又叫人看清:此狐与高僧渊源极深,怕不是专程留下护佑王家少爷的!
果然,礼毕之后,胡桃昂首踱步,大大方方挨到王东野身畔,蜷身卧下,目光温软如春水,静静守候他醒来。
这时,那位主理事务的老者才猛地回神,脱口一声惊呼,震得众人齐齐一颤。他踉跄抢前两步,却见长街空荡,唯余风雪扑面,只得顿足长叹:
“真乃世外高人啊!”
盘在王东野身边的胡桃听见,鼻尖一皱,眼皮一翻,心里直啐:“救人的是老娘!你才是和尚,你全家都是和尚!”
忽听一声微弱轻吟自王东野唇间逸出——众人屏息凝望,只见那具早已凉透的躯体,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老天开眼!祖宗显灵!东野!东野!快认认伯父啊!”
老人喜极而泣,连唤数声。可他很快发觉不对劲:王东野眼神空茫,像蒙着一层雾,面对满院雀跃的下人,非但不见亲热,反透出几分惊惧;就连望向自己这个亲伯父,也毫无依恋之意。
“少爷——!”
身后一名仆从刚开口,王东野骤然浑身一僵,双手猛扣后脑,死死护住头颅,身子缩成一团,活像只把脑袋埋进沙里的雏鸟,嘶声乱叫,语不成句。
“东野!你怎的了?!”
老人心疼上前,王东野却抖得更厉害。就在人群骚动、七嘴八舌之际,一道尖厉刺耳的啸声陡然炸开——凄厉如刀,凶煞逼人,顷刻压下所有嘈杂。
胡桃毛发尽竖,小小身子绷成一张弓,立在王东野身侧,威势凛然,竟震得众人一时失声。王东野闻声,手指微微松开,怯怯抬眼,正撞上那只瘦伶伶的黄毛狐狸。也不知哪来的灵光一闪,他嘴唇哆嗦着,颤巍巍唤了声:
“桃儿?”
胡桃一身炸起的绒毛霎时柔顺垂落,转过小脑袋,静静望着眼前懵懂如稚子的王东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软软的“嗯——”。
王东野脸上登时绽开笑意,眉眼都舒展开了。
“师父师父!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归途之上,听罢王东野与狐妖那段收梢的能忍,早听得两眼放光,追着问个不停;连跟在后头的小安,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后来?自然寻你们来了,启程回幽州。”
法海答得平淡,两人虽略感意犹未尽,倒也属实。三人行至半途,法海忽抬手,接住一片自天而降的雪花——六角玲珑,落在掌心竟不化不散。
“下雪了。”
小安与能忍连忙学样,摊开手掌去接,可雪花刚触肤便融作水痕,哪及得上法海掌中那片清冽凝然。
“是啊,年关将近,早些回去吧。”
法海翻手一扬,雪片倏然飘散。话音未落,三人身形已化作一金一白两道流光,破空而去,眨眼消尽。唯余几片雪花,悠悠落回他们方才驻足之处。
自此,扬州王家出了个痴傻少爷。谁也没料到,偌大家业非但未败,反而蒸蒸日上。
市井间悄悄传开:王家少爷早年救过一只狐仙,此番劫难,全赖狐仙暗中点拨、庇佑。
这般安宁日子,一过就是十年。其间,痴傻的王家少爷亲手送走老母,操持丧仪,料理后事,最后安详合眼,寿终正寝。
城中几位有道行的先生都说:这少爷十年来积善如流,临终尽孝送终,仁心不昧,来世必投富贵人家,福泽绵长,无病无灾。
少爷下葬数月后,一伙不知死活的盗贼摸黑掘坟,铁锹刚刨开冻土,四下忽地浮起上百双幽绿狐眼——冷光森森,在夜色里浮动如鬼火,骇人至极。
贼人魂飞魄散,撒腿狂奔,自此再无人敢踏王家坟茔半步。这些,都是后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