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大雪席卷神州,扬州银装素裹,幽州亦是素裹银装。法海三人御空疾行,拂晓启程,未及日落,已抵幽州地界。
遁光按落,法海放下能忍,神色如常。小安一路咬牙苦撑,此刻望着自家少爷,只剩满心佩服——修行界有句老话:宁负万两金,不携一缕尘。盖因凡人身带浊气,修士带人腾空,比驮山岳还耗神。
千里奔袭,中途未歇,还要稳稳托着能忍——小安这才真正明白,自家少爷的修为,究竟有多吓人。
五十三
法海三人踏进山门,恰巧有个小和尚抬眼瞧见,法海一眼认出,正是自己离寺前亲手调教的那拨弟子之一。他刚想迈步招呼,那小和尚却像被烫了脚似的,转身拔腿就跑,活脱脱前世学生撞见班主任掉头就蹽的模样。
“我真那么吓人?”
法海一头雾水,扭头问小安和能忍。两人一个猛点头,一个直摇头。话音未落,耳根一跳——
霎时间,风雪漫天的金山寺钟声轰然撞响,四面八方涌来密集脚步,继而是一张张或庄重、或灼热的脸,一颗颗锃亮光头破雪而出,如寒夜星子般密密铺开。
“你们……”
法海刚吐出两个字,一声震得云层抖颤的吼声已从众僧喉间炸开,齐整如雷,轰然贯耳:
“恭迎主持方丈回寺!”
主持方丈?
法海微微怔住,目光一扫,便落在佛堂檐下那个高瘦身影上——老僧渡真立在那里,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仿佛在法海视线落下的刹那,悄然松开、舒展,无声无息,只缓缓颔首。
法海拄杖轻顿,沉实一声闷响,不大,却如铁闸落下,硬生生截断了满山呼啸。
他环视一圈,略作停顿,只道:“诸事照旧。”
弟子们这才合十躬身,次第退去。
禅房静室里,炭火噼啪低燃,暖意融融。渡真本不必借这炉火御寒,法海心知,这火,是专为待他而起。
渡真身子微倾,推开窗扇,凛冽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可这一老一少却似不觉冷热,只饶有兴致地望着窗外——飞雪正一寸寸吞没湖山,将整座金山染成素净琉璃世界。
“你回来得正巧。金山寺今非昔比,当了主持,再远也记得年节赶回来。”
不知何时起,渡真嘴里那些修行窍诀早已淡了,反倒是柴米油盐、人情世故讲得越来越多——话虽琐碎,句句都踩在实处。
师徒俩并肩坐在床沿,看雪谈天。法海把一路降妖伏魔的桩桩件件细细道来,又提起以雷峰塔镇压天下妖邪的构想。渡真听罢,拍膝大赞:
“这十八浮屠,本就是镇妖之器!你既有缘执掌,又有本事重振祖师威仪,何其幸事!”
法海见师父应允,又顺势提起另一桩事——镇江王墓中带出的诛仙剑阵。
此阵源自封神旧事,通天圣人所传,本属道家至宝。法海觉得佛门用它护寺,本无不可;可渡真这样的老辈僧人,未必肯点头。他早备好说辞,谁知渡真眼皮一掀,抬手朝案上木鱼一点:
“瞅见没?这木鱼,当年也是道家用的。祖师东来,佛理与本土风俗磕磕碰碰,哪一桩不是靠一代代人揉碎了、嚼烂了、再咽下去才生根的?鼎盛时,中原道长讲经说法,香火鼎盛,可不比今日道门差半分!”
渡真手指刚点向木鱼,法海心里就亮了——当初初入金山寺,这位大和尚连太极都打得虎虎生风,区区一座护寺剑阵,哪会硌牙?只是那一句句“中原”,听着别扭,倒像把他当成了外乡客。
“出家人本是方外之人,什么中原、外族,皆不在眼中。”
渡真袖手盘坐,活像田埂上歇晌的老农,眯眼望着雪中新修的殿宇、翻新的廊柱,嘴角不由翘起:
“从前啊,我不敢死——渡真若倒了,金山寺就塌了。如今千帆过尽,眼见这庙宇焕新、气象蒸腾,反倒舍不得撒手了……唉,修行太浅,哈哈哈,他娘的!”
最后一句粗话逗得法海笑出声来。师徒俩正说得热闹,法海见渡真眼角泛起倦意,便起身告辞,说是去布设诛仙剑阵。
“去吧去吧,老衲多活两年,也好亲眼看着你把佛门撑得更阔些……”
渡真笑着往床上一仰,法海顺手替他掩上窗。刚扣严窗栓,身后便飘来一句低语:
“前些日子,林府隔三岔五派人送东西来。下人嘴紧,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可琢磨来琢磨去——能让那位老爷子亲自遣人走动的,除了你这个兔崽子,还能有谁?”
法海关门的手一顿,眼前顿时浮起父亲林清和那张常年绷紧的冷脸。他没吭声,眉心白毫相却隐隐发烫,似有细针扎刺。
“知道了。”
他合严窗扇,转身欲走,床上的渡真却忽地提高嗓门:
“出家人四大皆空,可不是心如枯井、六亲不认!法海,过来!”
法海脚步一滞。只见渡真毫无征兆地翻身坐起,僧袍猎猎鼓荡,一指如电,直抵法海眉心白毫——
指尖灼烫如烙铁,剧痛如裂帛一闪即逝,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渡真周身金光奔涌,须发怒张,俨然殿前怒目金刚,威势赫赫,远胜慈颜佛陀。
四百多年前大乘真义断绝,佛门便一直在暗夜中摸索出路。修行境界虽日渐凋敝,可戒律清规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松动变形——满口粗话、荤腥不忌的渡真,便是这般佛门异类的活标本。此番他倾尽毕生修为,以驳杂难辨的佛理硬撼法海眉心那枚白毫相,两股意念如刀锋对撞,僵持良久。法海只觉一股灼烫气流骤然炸开,自眉心奔涌四散,剧痛竟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又似弹指一瞬。
法海再睁眼时,渡真已缩进被褥深处,只露出半截枯瘦脖颈,一切恍若幻梦,虚实难分。
“渡真师父?”
他往前踱了两步,指尖无意识按上眉心——那里余温犹存,似有灵光蛰伏,仿佛得了天启,细品却又空空如也,只余一缕难以言说的玄机。
“人活一世,不过几十载春秋。去吧,多陪陪你爹……咳咳咳……”
渡真仰面躺倒,声音嘶哑,话未说完便剧烈呛咳起来。法海刚要上前,却被他枯枝般的手掌拦住。
他这才彻悟:那枚白毫相于自己,恰如当年取经路上孙悟空头上的金箍——不是束缚,而是锚点;不是枷锁,而是托举。它钉住的是法海一身惊世法力,逼他扛起重振佛门的千钧重担。
而渡真方才那一指,是把自己几十年参悟的佛理,连血带魂地楔进这枚正统印记之中,硬生生以残躯为砧、以性命为锤,敲打出一道临时封印。眼下胜负未定,但渡真已摇摇欲坠。
“过了初一,就回来。我……撑不了太久。”
话音落,渡真挥挥手,疲惫得连眼皮都懒得抬。法海深深一揖,退步而出,关门时轻得听不见一丝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