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挞不也走后,耶律仁先一个人在城楼上又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升起来了。
四月末的朝阳,没有多少暖意,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在他破旧的铁甲上,照在他满是血污和烟灰的脸上,找出了他精疲力竭的疲惫。
他的脸干得像一块老树皮,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还裂着血口子。
耶律仁先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发软,膝盖在打颤,但他还是站直了,他扶着女墙,最后看了一眼城外的周军大营,那里的木墙、壕沟、还有那些悠然晒着太阳的周军步卒,一切就和十天前一样,仿佛这十天的围城、厮杀、自相残杀,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了城楼。
他没有回头。
……
涿州在辽国里体制内是一个刺史州,属永泰军,隶属南京留守司。
耶律仁先的头衔全称是永泰军节度使、西南招讨副使、涿州刺史、天水郡开国公、领部民五千帐。
因此,他在涿州的官邸,又叫节度使府,设置在位于城东南的原刺史府里。
耶律仁先回到这里的时候,府衙里的属官早就跑光了。
大门敞开着,门环上的铜绿在晨光下发暗,大堂上落了一层灰,案几上的卷宗被风吹得满地都是,有的被撕成了碎片,有的被踩在泥里。
庭院里有一棵五十年树龄的老槐树,叶子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树下是散落的花盆和碎瓦,应该是属官们逃跑时打翻的。
他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很暗,他在书桌后面坐了下来,从案几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瓷瓶,那是他珍藏的西域奇毒,无色无味,且会让人毫无痛苦的死去,是他买来专为给自己留一个体面而用的。
但此刻,他拧开瓶塞,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耶律仁先觉得自己现在不需要毒药,他要的,是火,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火!
他站起身,把书房里所有的窗帘、书卷、地毯都堆到了屋子中央,然后,他自己从厨房里搬来了两桶牛油,一桶一桶地泼在书卷和木架上。
牛油的气味在密闭的书房里弥漫开来,油腻、刺鼻。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三年的房间。墙上挂着一幅契丹山水图,案几上摆着他儿子十岁时画的一幅歪歪扭扭的射鹿图。
他把那幅射鹿图从墙上取了下来,叠好,放进了怀里。
然后,他关上了书房的门。
……
火是从书案开始烧起来的。
耶律仁先用火石点燃了一卷扔在地上的兵书,火苗舔上了浸透牛油的地毯,瞬间腾起了一人多高的焰头。
火势蔓延得极快,顺着书架、窗帘、房梁一路窜上去,整个书房变成了一个火炉。
耶律仁先坐在书案后面,没有动。
火舌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烤得他的脸生疼。他的胡须卷曲了,铠甲发烫了,怀里那幅射鹿图被火舌舔到了边角,卷曲成了黑色的灰烬。
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不知怎的,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画面:夕阳下,一个年轻的周军将领,骑着黑马,挥舞着铁枪,向他直冲而来。
这一次,他没有躲。
他坐在火海中,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对那个十六年前的对手,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顾晏开。”耶律仁先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一次,我不跑了。”
“你且来吧!”
“我等着你!”
……
火,越烧越大,节度使府的书房,在大火中轰然倒塌。
随后,火势飞速的蔓延了开来。
四月末的涿州,天干物燥,节度使府是一座三进的院落,木结构的房屋连成一片,书房着火的那一刻,风正好从东南方向吹来。
那是春风,不大,但足以把火星吹过院墙,落在其他的房子上。
第一个火星从书房的屋顶飞出来,落在了隔壁的厢房上。
厢房的窗纸是糊的,干得像一张薄饼一般,火星落在窗纸上,“腾”的一声就着了,紧接着,这间厢房的房梁、门板、木窗,全部变成了燃料。
火势从书房窜到厢房,从厢房窜到二进的厅堂,又从厅堂窜到三进的库房。
等节度使府的守门老仆发现不对的时候,整个府衙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走水了——!走水了——!”老仆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他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契丹老人,在节度使府看了十五年的大门,早已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家了。
他丢下手里的扫帚,连滚带爬地冲到街上,一边跑一边喊:“节度使府走水了!快救火啊——!”
但此时的涿州城,已经不是一座正常的城市了。
被围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粮水断绝,城中又刚刚经历了三拨人的火并和耶律仁先的弹压,早就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秩序。
百姓们躲在家里,用桌椅顶住门,不敢出门;军卒们缩在各自的防区,对非本都本营的军士充满了敌意,还有不少人各自有着各自的打算,有的人已经放下了刀枪、时刻准备投降,有的人则还抱着最后一点粮食瑟瑟发抖。
听到“走水了”的喊声,街上先是一阵死寂,然后,人群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火并能把人吓的不敢出来,但火势起来了却会烧到他们的家,因此逼得他们不得不出来救火。
出来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有光着膀子的百姓,有穿着戎装的汉军士卒,有刚从城垛上换下来的契丹兵,甚至还有几个杂胡兵,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水桶和扁担,跟着人群往节度使府的方向跑。
但这些人没有人组织。
没有军官指挥,大家就这么乱糟糟的忙成了一团。
自前唐以来,中原的城市化进程飞速发展,除了长安、洛阳这样的百万级人口的大城市,人口十几万、二三十万的城市比比皆是,而在这一发展的过程当中,很多类似于后世的市政机构也出现了。
其中,关于城市消防这一块,就出现了专门的机构。
自唐代起,长安、洛阳便设金吾卫统辖武侯铺,兵士巡守坊巷,掌宵禁捕盗,兼管救火。
这套制度传至五代,便逐渐演变成了军巡院,其以兵士分铺巡城,兼顾水火盗贼之事。
及至本朝,在此基础上设立军巡铺、望火楼,抽调禁军、厢军编成专职潜火兵,专司扑救火灾;而辽人取唐五代旧制,于南京析津府设警巡院,涿州这类州郡则由巡检统领汉军铺兵,不常设专职的救火队伍,一旦遇有火警,方才调集兵丁、乡丁临时前往施救。
但此刻,那些巡检、辅兵、差役全都早就跑光了,百姓们只能自发地排起了长队,从附近的水井里提水,一盆一盆地往火上泼。
但那点水,对冲天的大火来说,就像往火炉里吐了一口唾沫一般,火势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烧越大。
打个比方来说,这火势,就是回应救火人员的挑衅一般。
节度使府的大门被火舌吞了,影壁被烧塌了,庭院里那棵五十年的老槐树被火舌舔上了枝干,变成了一根巨大的火炬。
浓烟从节度使府的围墙里翻涌出来,冲上了天空,在涿州城的上空形成了一道黑色的烟柱。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风把火星吹过了街。
节度使府的东边,是一排官房和百姓的民房,那些房子都是土木结构,比节度使府还干燥,几个火星落在屋顶上,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条街都着了。
百姓们这下是真的慌了,他们四散而逃,现在已经不是在救火了,而是在逃命。
女人抱着孩子从家里跑出来,男人扛着箱笼往外冲,有人跑得急了,被自己的门槛绊倒,后面的人踩上来,当场就断了气。
一个老婆婆抱着一个包袱,在火海中哭喊着她老伴的名字,但其实,是她老伴瘫在床上,根本跑不动,被她丢在了屋里,直到跑出来之后,才开始忏悔。
然后,导致混乱更加加剧的抢劫开始了。
最先动手的,依然是那些杂胡兵。
他们本来就饿了十几天,现在城中大乱,火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到了东边,于是他们便趁机钻进了节度使府旁边的几户富户家里,踹开门,把能吃的、能拿的、能穿的,全部都扛走了。
然后是汉军里的散兵。
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本来就是本地人,知道哪户人家有钱、哪户人家有粮。
他们借着救火的名义,在浓烟里钻进民宅,翻箱倒柜。
有人看到契丹兵在抢,也跟着抢;有人看到别人在抢,也跟着抢。
整个涿州城,在大火和混乱中,彻底的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