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熙二十七年的春天,耶律仁先三十一岁。
那时候他还不是永泰军节度使、西南招讨副使、涿州刺史,只是南京道的一个刚刚袭爵的、领部民五千帐、爵位天水郡开国公的小小千夫长。
那时候的他,虽然也姓耶律,但血脉已经疏得远了,和当今皇帝论起来,要叫一声堂叔,但中间隔了五层关系。
在辽国宗室里,这种疏属,除了一个姓,什么都不是。
甚至于,耶律仁先的这个千夫长,也只是得到了一个职务,其并没有领有朝廷兵马,而是率领自己的部曲亲卫组成的两个千人队,为朝廷效力。
而他之所以能爬到千夫长的位置,除了一小部分的祖上的恩萌之外,全是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因为他是家中的次子,他的哥哥才是上一任天水郡公,因为战死的早,孩子还小、不能袭爵,所以这个爵位才落在了他的身上。
耶律仁先十六岁从军,打过阻卜的叛部,压过奚人的造反,在高丽的边境上砍过高丽人的脑袋。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耳根的刀疤,那是十八岁那年在雁门关外跟大周的边军拼刀时留下的。
耶律仁先是骄傲的!
契丹人嘛,骑兵天下无敌,这是刻在他骨头里的东西,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能在平原上挡住契丹铁骑的步兵呢!
从来没有!
所以,当重熙二十七年,先主辽兴宗想要逼迫周国增加岁币、以军事压境的时候,满朝武将都在观望,只有他第一个站了出来。
“臣请为先锋。”耶律仁先在朝堂上朗声道:“臣愿率两千骑,首渡拒马河,为大军开路。”
满朝文武都看着他,目光复杂多样。
辽兴宗也看着他,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他一番之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好!耶律仁先,朕拨付里两千匹战马、四万石粮食,就让你率本部两千骑为先锋,先渡拒马河,为我大军撕开周军的防线!”
“朕赐你灰狼战旗一面,望你旗开得胜!”
耶律仁先当时的心情,不是激动,是兴奋,兴奋自己终于能够独领一军了,只要打胜了,回来就是刺史、就是节度使、就是真正的耶律家的人。
他回家的时候,浑家给他做了一身新的皮甲,他十四岁的弟弟拉着他的马缰,问他:“哥,你这次去,能砍几个周人的脑袋?”
耶律仁先意气风发、哈哈大笑:“砍三百个。”
“三百个!”
……
很快,耶律仁先便带着他的两千部曲,渡过了拒马河。
秋天的河水还有些凉,战马踏进河里的时候,溅起一片浑黄的水花,但也仅限于此,对岸守备的周军四散而逃,他很快就率领部曲渡过了拒马河、占领了白沟驿。
耶律仁先站在河的南岸,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两千部曲军,衣甲鲜明,刀枪如雪。
他当时觉得,这两千人就够了,大契丹的铁骑天下无敌,两千人马皆能披甲的部曲兵,不管放在哪里,都是好大好强的一堆骑兵了。
因此,耶律仁先毫无顾忌,一路深入进了周国的腹地。
一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
周国的边军看到契丹骑兵的烟尘,立马就关起城门缩在里面,连箭都不敢放,任由他的兵马在大周的腹地肆意驰骋。
他一路南下,抢了三个村庄,烧了两座驿亭,连周国的县城都敢围着骂半天。
然后,耶律仁先就更加得意了,心中畅快淋漓:果然,周国的步兵,就是一群缩在城墙后面的老鼠,根本不敢捋我大契丹铁骑的虎须。。
然后,他遇到了袭爵宁愿郡侯、当然真定府路兵马钤辖的顾晏开。
……
耶律仁先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是一片开阔的平野,在拒马河南岸大约一百二十里的地方,秋草已经黄了,一望无际,地平线上连一棵大树都没有。
他的兵马正在肆意纵横,却发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他当时骑在马上,远远的望去,发现对面居然是步兵!
整整四千步兵,列成了一个方阵,方阵的前面是长枪,长枪的后面是大盾,大盾的缝隙里露出了弩手的身影。方阵的正中,竖着一面黑色的旗帜,旗帜上只有一个简单的“顾”字。
耶律仁先当时的第一个反应是:“就这?周军就拿这来应付我?”
四千步兵,也敢在平原上挡我两千契丹铁骑?
甚至笑了一下。他对身边的副将说:“看到没有?这就是周国的全部本事了!”
“我们在周国的地界上驰骋了这么久,结果周军就派了四千步兵来挡我们!”
“三千步兵,就想挡我们?”
部曲统领也笑了:“阿主,末将觉得,我们冲一波,对面就应该散了。”
耶律仁先点了点头,意气风发:“第一波五百骑,先冲一阵,试试他们的成色!”
“喏!”部曲统领领命而去。
五百契丹骑兵,在耶律仁先的号令下,排成了一个冲锋破阵用的锥形阵。
战马嘶鸣,刀枪出鞘,五百骑如同出闸的猛虎,向着周军方阵冲了过去。
秋草被马蹄踏倒,尘土飞扬。
耶律仁先骑在马上,看着那五百骑像一把尖刀一般,直直地插进了周军方阵的正面。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周军方阵崩溃的画面了:步兵被骑兵一冲就散,然后他的人追着砍,砍得他们哭爹喊娘,有条不紊的跟在他们后面收割军功。
但,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五百骑冲到方阵前面大约五十步的时候,周军方阵的盾墙后面,突然射出了一片箭雨。
那不是普通的弓,而是大黄弩。
那是周军军械当中,在神臂弓、克敌弓出现之前,威力最大、射程最远的步军踏张弩。
那种力道,那种射程,那种穿透皮甲的声音,耶律仁先这辈子都忘不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瞬间连人带马栽倒在地,后面的骑兵收不住势,撞在前面的马尸上,人仰马翻。
五百骑的冲锋,在周军方阵前面三十步的地方,被硬生生挡住了。
耶律仁先当时就愣住了:怎么回事?步兵的箭,怎么可能射得这么远?这么狠?
他还没反应过来,五百骑已经退了回来。回来的,还不到四百。
耶律仁先咬了咬牙,决定发起第二次冲锋:“第二波,一千骑,冲阵!”
“给我踏平他们!”
……
第二波,一千骑,从周军布阵的两翼进行包抄。
这一次,耶律仁先亲自带队,誓要一举踏平周军的步阵。
他骑在以匹白色的渤海马上,手持长槊,一千铁骑跟在他身后,像一片黑色的潮水一般,铺天盖地的涌向周军方阵的两侧。
耶律仁先以为,周军方阵的正面能挡住骑兵的冲锋,侧翼总归是挡不住的吧。
但,这一次,他又错了。
周军方阵不是一个固定的方阵,它是一个可以转动的方阵,只要训练有素,整个方阵便可以迅速的旋转起来,以最厚重的一面,抵挡骑兵的冲击。
他的一千骑刚绕到侧翼,周军的方阵就像一扇大门一样转了过来,原来对着正面的枪尖,现在全部对准了他的正面。
然后,又是一轮箭雨,凌厉的射了过来。
又是一轮冲锋,结果又被挡回来。
耶律仁先的战马被一支箭射穿了耳朵,他本人的胳膊被流矢擦过,划出了一道血痕。
他的一千骑,退回来的时候,只下剩了七百。
……
耶律仁先站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喘着粗气,望着那个纹丝不动的周军方阵。
太阳已经偏西了,他从清晨打到黄昏,冲了三波、四波、五波……
他已经记不清冲了多少次了,他的人,一个一个倒在那个方阵前面,马尸堆得比人还高,血把秋天的泥土浸成了黑色。
但那个方阵,还是那个方阵。
它没有崩溃,没有后退,甚至没有乱。
就像一堵铁墙一般,横亘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