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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在耶律仁先已经变的有些恐惧的表情当中,那个”顾”字旗帜下面,策马横槊的冲出来了一个人。

耶律仁先这辈子都记得那个画面:夕阳西下,周军方阵的正中,一名勇武的将领,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有带兵,就一个人,他手中挥舞着一杆一丈二尺的铁枪,枪尖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然后,他策马狂奔,向耶律仁先的中军冲了过来!!!

一个人!!!就一个人!!!!

耶律仁先这辈子都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居然还能有如此勇猛之人!

一个人、一杆槊,就敢冲他两千契丹铁骑的中军。

而那个人,正是他此后一生的梦魇,顾晏开!

顾晏开策马狂奔,随手几槊就挑翻了前来阻挡的契丹兵,槊锋过处,皮甲碎裂、鲜血飞溅,挡在他前面的契丹骑兵像麦子一样倒下。

顾晏开连眉眼都没有动一下,槊锋直取耶律仁先。

而耶律仁先当时已经被打懵了。

他的脑子里完全是空的,他甚至忘了自己手里还握着长槊,忘了自己还能反击,忘了身后还有一千亲兵。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看着顾晏开像一道闪电一样冲过来,槊锋直指他的面门。

幸运的是,耶律仁先身边的亲兵迅速反应了过来,十几个人挡在他前面,直面顾晏开的冲击。

而顾晏开也充分地展示了自己强悍的战斗力,只见他手中的马槊一挥,转瞬之间就挑飞了两个亲兵,槊尖从第一个人的咽喉穿进去,从第二个人的肩头划出来,两个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栽下了马。

然后,他顺着亲卫之间的缝隙冲了进去,槊锋直指耶律仁先的鼻尖。

面对这生死危机,耶律仁先本能地横槊格挡。

两杆马槊相交,火化四溅,发出”铛”的一声巨响,耶律仁先在马上都被压的连退三步,显然是顾晏开占据了上风。

耶律仁先只觉得自己双臂发麻、虎口崩裂,长槊差点从手里飞出去,他的战马被这股巨力震得连退了三步,口吐白沫,他本人更是在马背上晃了一晃,差点摔下来。

等到耶律仁先反应过来的时候,顾晏开的槊尖离他的脸,大概只有三寸的距离。

三寸!还没胳膊长的距离,只需要半个呼吸的时间,就可以戳破他的脑袋。

耶律仁先甚至能看到槊尖上的寒光,闻到那马槊上的血腥味,他本能的觉得那是前面十几个亲兵的血。

如果不是亲兵拼死把他拖走,如果不是三四个亲兵扑上去抱住了顾晏开的马腿,他耶律仁先,早就死在那一天了。

但事实上,他的勇气,也确实死在了那一天。

……

冲阵失败之后,耶律仁先想撤都撤不出来了,硬着头皮和顾晏开一支鏖战到天色变黑,然后,是夜晚。

他的人已经不行了!

两千骑兵,冲了整整一天,倒在周军方阵前面的,至少有一千人,剩下的一千人,也都是人困马乏、甲胄歪斜的样子。

很多人经过一整天的高强度战斗,已经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骑在马上,哪怕是身处战场,可脑袋还是不受控制的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战马也在剧烈的喘着粗气,口吐白沫。

耶律仁先决定撤退,哪怕壮士断腕,也要撤出去,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已经耗不起了!

但,就在他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准备后撤的时候,周军方阵的后面,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

耶律仁先的心中一颤,举目望去,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排又一排的黑线,已经多如繁星的火把。

是周国的河北军骑兵!

他们在这个时候抵达,并对自己进行了包围。

……

后面的事情,耶律仁先也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的人在黑暗中崩溃,有的投降,有的乱跑,有的还在拼死抵抗。

他被亲兵护着,在乱军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向北狂奔。

一个晚上的功夫,耶律仁先就一路跑回了拒马河北岸。

等到惊魂落定的时候,耶律仁先回头望了一眼,发现还能跟在他身后的,只有一百多骑了。

从部族南下的时候,是衣甲鲜明、刀枪如雪、马蹄翻飞的两千精锐骑兵;回来的时候,是浑身是血、甲胄残破的一百多个人,远远的看过去,活像是一群丧家之犬。

他那十四岁的弟弟,没有回来;他手下那些跟了他多年的亲兵,没有回来;那两千个契丹子弟,也没有回来……

回来的,只有一个肝胆尽丧的将领和一百多个破碎的灵魂。

……

回到南京道之后,耶律仁先就被降了职。

辽兴宗没有杀他,因为他是宗室,哪怕是远支,那也是宗室,其祖上也是随着耶律阿保机横扫草原的,是耶律家的自己人,还有一点就是,因为他只是个”败军之将”而不是”叛国之将”。

倘若所有打了败仗的将领都要被处死,那么辽国早就已经被南面的大周给吃干抹净了。

在辽兴宗的旨意下,耶律仁先被降到了一个边缘的位置,做了一个闲职,基本上已经没有了在京都立足的地位,只能狼狈的回道了草原上。

但耶律仁先并没有消沉太久,因为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让他奢侈的去浪费,五千帐数万口的族人还要靠着他还要活下去。

他重振旗鼓、重新练兵,然后带着新练的部曲重新在辽国的边境上作战。

在长达万里的边境线上,他打过阻卜、打过高丽、打过党项、打过周朝的边军。

很快,他便再次升官了,千夫长、万夫长、都部署、州刺史,一直到节度使,他似乎重新找回了往日的雄风,在面对其他的周军将领,他依然是那个脸上带疤、不要命的契丹悍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拒马河北逃回来之后,他就得了一种病。

这种病的症状是:只要他听到”顾晏开”这三个字,他的手心就会出汗;只要他听说对面的周军将领是顾晏开,他的心跳就会加速;只要他在战场上远远看到那面黑色的”顾”字旗帜,他的腿就会发软。

这种病,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的老婆不知道,他的亲兵不知道,甚至他自己最亲近的亲卫统领也不知道。

耶律仁先不是没有试过克服,甚至他自己也一度以为自己的病好了。

重熙二十九年,周国的河北军换了一个将领,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一个姓王的都指挥使,那次他面对那个姓王的周将,打得很勇猛,亲自冲阵,砍了对方的旗手。

他当时就以为,自己的病好了。

但他错了。

清宁三年,耶律仁先在归化附近驻防,,某日,探马忽然来报,说周国的边境上出现了一支军队,领军的将领姓顾,叫顾晏开!

他当时正在吃饭。听到”顾晏开”三个字,他手里的饭碗”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亲卫统领萧挞不也问他:”阿主,您这是怎么了?”

耶律仁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强作镇定的弯腰把饭碗捡起来,”很自然”的笑了笑:”无妨,一时手滑而已。”

说是这样说,但耶律仁先的心一下子就不平静了,他匆匆两口扒完了碗里的饭,然后就匆匆的着急了军中的将领进行军议。

军议上,耶律仁先如是说道:“周军行进的方向是固安,我估摸着想渡河侦察或者其他的想法,我们的防务核心在涿州。”

“这股周军不是冲我们来的,我们不要轻举妄动。”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最合理的借口:这不是我们的防区、周军的目标不是我们、我们应当保存实力……

然后,他就真的按兵不动了,就这么“不要轻举妄动”了两个月。

顾晏开率领的那股周军,后来真的没有打涿州,因为他们确实是去打别的地方了,而且战斗的烈度也不大,就是几千人的小规模战斗,这在周辽边境线上屡见不鲜,几乎每年都会发生个五六次,不是周军骚扰辽境,就是辽军深入河北。

但,只有耶律仁先自己知道,他不是判断周军不是冲涿州来的而选择按兵不动的,他就是怕!

他怕那面“顾”字旗帜,怕那个黑甲的将领,怕那杆一丈八尺的马槊。

只是他说的很有道理,且掩藏的很好,所以辽军从上到下都没有人怀疑他。

……

这样的事情,后来又发生了好几次。

咸雍二年,周国的河东边将换了人,他主动请战,在雁门关外打了一个漂亮的伏击战,砍了三百多颗首级,辽主大喜,封他为蔚州刺史。

咸雍五年,周国的河东边将换成了顾晏开,甫一到任,顾晏开边率一万步骑出现在了边境上。

耶律仁先当天晚上就给朝廷上了一道奏折,说蔚州城防薄弱,请求增兵,然后,他就缩在了蔚州城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顾晏开那一次其实只是在边境上巡边,根本没有攻打蔚州的意思,但耶律仁先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只要知道对面是顾晏开,他就坚决的缩在城里不出去。

他的部将们问他:“将军,周军只有一万人,我们有八千,为什么不打?”

耶律仁先理直气壮的回道:“顾晏开是什么人?他能以四千步军破我两千骑兵,足见其能,我们若出城野战,便是以短击长。”

“蔚州乃是重镇,若是因我等浪战而失守,则你我皆罪责难逃!”

经他这么一说,部将们都觉得有道理,也就不再叫嚷着要出城野战了。

……

耶律仁先就这么躲了一辈子,从三十一岁到四十七岁,一直躲了十六年。

他面对其他的周军将领的时候,依旧还是那么勇猛、果断、身先士卒;但只要对面是顾晏开,他就变成了一个“谨慎”的、“持重”的、“不轻易出战”的老将。

如此过了十六年,依旧没有人发现他的病。

因为他是宗室,因为他是老将,因为他“稳重”,因为他的每一次“不出战”,听起来都很合理。。

只有耶律仁先自己知道,他不是稳重,他只是怕了而已。

直到这一次,他被任命为永泰军节度使、涿州刺史,在此一待就是三年。

此番耶律洪基南征,先期征调的都是国中的精锐,等到后期不占优势乃至退回拒马河以北之后,因为涿州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他的兵马也一直未被调动,并未与周军进行交战,只是听说此次是大周的太子领兵,周国的一应名将全都上阵了。

从那时起,耶律仁先的心中就开始惴惴不安,暗自祈祷着周军不要打到拒马河北边来。

但事与愿违,大周的太子不但亲率数十万雄狮大踏步的渡过了拒马河、往南京而去,更是派遣顾晏开率领兵马前来攻打涿州城。

探马将这一军情传到涿州的时候,耶律仁先正在看公文,听到“顾晏开”三个字,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因为他现在是永泰军节度使、涿州刺史,他守的就是涿州城,因此他不能“换防”,不能“有病”,也不能说“这不是我的防区”……

他只能守在这里,他只能将能收拢的民众全都收拢进城里,然后据城死守!

再然后,他在城头看到了那面黑色的“顾”字旗帜。

十六年前的那个夕阳,那个黑甲的将领,那杆一丈八尺的马槊,全部回来了。

他的腿,又软了。

……

《耶律仁先哀》

少年横刀出草原,疤面如生胆气豪。

三十一岁请长缨,两千铁骑渡浊河。

灰狼一旗猎猎风,百里边城望风逃。

自谓踏破周家垒,归来拜将佩金貂。

谁知拒马河南岸,四千步卒列如礁。

大黄弩发穿铁甲,五度冲阵血成潮。

夕阳忽出顾字旗,单人单马横长槊。

槊尖三尺照我面,从此肝胆一时落。

夜火四合河北军,百骑逃回河水浊。

弟骨不归部曲尽,十年不敢向南朔。

重来万里镇边塞,对他人时胆气在。

但闻

字心先惊,万夫不动称持重。

十六装老成名将,谁知夜半泪沾裳。

涿州城上见黑旗,腿软如泥心已凉。

烈火焚身节度使,槊影依稀夕阳中。

笑谓仇家 我不避,一回眸处是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