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依旧在熊熊的燃烧着,并且疯狂的向着周边蔓延,蔓延到整条街道。
耶律仁先平静地坐在火海之中,火舌舔着他的脸,他的胡须卷曲了,皮肤发烫了,衣服渐渐地变成灰烬。
但他的心里,反而平静了。
他躲了顾晏开十六年,从三十一岁躲到四十七岁,从河北躲到涿州,从一个千夫长躲成了一个节度使。
他就这样躲了一辈子。
现在,他不躲了,他终于可以不躲了。
火越烧越大,耶律仁先在火海中闭上了眼睛。
熊熊的火焰中,他仿佛又看到了三十一岁那年的秋天,那里有拒马河的水、浑黄的浪花、和两千契丹铁骑衣甲鲜明。
他十四岁的弟弟拉着他的马缰,问他:”哥,你这次去,能砍几个周人的脑袋?”
他当时哈哈大笑:“砍三百个。”
但很显然,他食言了!他没有砍到三百个,他只带回了一百多个人,他甚至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没能带回来!
而且,就是这好不容易逃回来的一百多个人,后来也都在惊惧中病死、老死,没有一个人重新走回战场。
“哥哥,咱们这次去,能砍几个周的脑袋?”
火海中,耶律仁先仿佛再一次听到了弟弟的问题。
火海中,耶律仁先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回答那个十四岁的弟弟:“哥哥没用……一个都没砍到。”
……
城头上,还没有来得及放下武器的守军们,望着城中那道冲天的烟柱,一个个面如死灰。
他们中的很多人,家就在城里,他们看到自己家的方向冒起了烟,不知道是节度使府的烟,还是自己家的烟。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往城下跑,有人直接跪在了城垛后面,对着南方——对着周军大营的方向——磕起了头。
他们不想守了,他们不想再守了。
他们现在,只想回家。
……
火,越烧越大。
节度使府的书房,在大火中轰然倒塌,紧接着是厢房、厅堂、库房,一座接一座地塌在火海里。
浓烟升到涿州城的上空,被周军大营的了望哨看得一清二楚。
顾晏开站在木墙之后,望着城中升起的那道烟柱,沉默了很久。
他身边的偏将兴奋地说:”将军!城中起火了, 想必城内此刻已经大乱了,我们是不是趁机攻城?”
“不。”顾晏开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太子殿下此次率师北上,是要光复燕云十六州的,不是来抢一把就走的,所以咱们不乘人之危。”
“放心吧,涿州城既然已经乱到城中起火,向来是已经撑不住了,很快就会投降的。”
他说完,转过身,对偏将下令:”传令下去,放开南门,准备受降。”
“传令三军,入城之后,当秋毫无犯。”
“有敢妄动百姓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者,皆斩!”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预备三千人,带上水桶、挠钩、湿麻袋,进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灭火。”
“涿州的百姓,已经够苦了!不能再让他们连房子都没了。”
副将郑重抱拳领命:“喏!末将这就去准备!”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涿州城的南城门被打开了。
……
南城门的城门栓,是萧挞不也亲自亲手拉开的。
遵照着耶律仁先的遗命,萧挞不也带着那完整无缺的一千亲卫,站在南城门的门洞下面,做好了全部的投降准备。
他们卸下了铁甲,除了腰间用于自卫的短刀之外,其他的兵器都被堆在城门洞的角落里,随后排成整整齐齐的两列,低垂着头,等着周军入城。
城中依然混乱着,但出乎意料的是,竟然没有任何人来阻止亲卫队开城投降的举动——契丹兵缩在营房里不敢出来,汉军躲在城垛后面,杂胡兵早就趁乱跑没影了。
没有人来拦他们,也没有人来跟他们说一句话。
萧挞不也自己也解了甲,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手里捧着耶律仁先那把刻着耶律家族徽记的短刀。
他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等着,双目无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约莫半柱香过户,萧挞不也听到了一阵沉重的的脚步声,他知道是周军入城的前锋到了。
“周军到了!”萧挞不也最后一次提醒了亲卫队的众人,以免发生不愉快的事情:“阿主让我们保全性命,争取将来有一天能回到草原上去,大家要谨遵阿主的遗命,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没有人回答,萧挞不也也没有再说、没有再问,只是抬起头,看向入城的周军。
来的不是骑兵,而是步军,可能是知道骑兵在城中发挥不出多大的作用,且面对辽国兵不一定有优势,所以才选择使用步军吧。
三个营一千五百名周军重甲步卒,排成严整的队形,从城外的木墙之后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南城门下,在距离城门三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名顾姓的厢都指挥使,名叫顾廷锴,是顾晏开族中的子侄辈,比顾廷烨大三岁,自元佑二十年便跟在顾晏开帐下左亲卫,一步步升到厢都指挥使,不能说没靠族中荫庇,但也有一刀一枪在阵前挣来的战功。
顾廷锴站在涿州南城门外三十步处,望着城门洞下那两列辽军降卒,没有立刻下令进城。
他身后,一千五百名重甲步卒列成方阵,鸦雀无声,甲叶泛着暗沉的光,长枪如林,盾牌如墙,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又喜悦又肃然的神色。
顾廷锴的目光越过降卒的头顶,落在城中那道冲天烟柱上。
火已经烧了半个时辰,节度使府的方向,浓烟滚滚,连城外的空气里都带着焦糊味。
顾廷锴道:“传令!第一营进城,沿主街两侧布防,不许扰民!”
“第二营随本官入城,直奔节度使府灭火。”
“第三营留在城外,封锁四门,没有大帅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他顿了顿,然后又补了一句:“进城之后,见到辽军降卒,不得折辱;见到百姓,不得惊扰。”
“若有违者,军法从事。”
“喏!”三营的指挥使齐齐抱拳领命,然后各自带着自己的营开始按照命令行事。
第一营先行,重甲步卒迈着整齐的步伐穿过南城门,甲叶碰撞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
萧挞不也站在门洞阴影里,看着周军从他面前经过,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呵斥他,甚至没有人多停留一瞬,那些周军步卒的目光都直视着前方,像是根本没有看到门洞两侧站着两列白衣降卒一般。
作为大周最精锐的三衙禁军的精锐重甲步军行列的一员,他们什么场景没见过?
好吧,辽国的降将还确实没见过。
但军令在身,就算是内心再好奇,此刻也只能目不斜视的向城中开进,不然就要挨鞭子了。
看着从自己眼前走过的周军,萧挞不也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原以为会有一场羞辱,或者至少会有一番盘问在等着他,但周军就这样从他面前走过去了,像是走过两排路边的石头。
第二营紧随其后,顾廷锴亲自带队。他走到萧挞不也面前时,停住了脚步。
他打量了一眼萧挞不也,只见他白衣,无甲,腰间只别着一把短刀,双手捧着一把乌木鞘的契丹腰刀,站在门洞阴影里,身后两列降卒垂首而立。
“你是何人?是何名姓?”顾廷锴问道:“你在城中担任何等职位,为何是你来出?”
“末将萧挞不也,原任涿州副将、永泰军节度使亲卫统领、东门镇守使”萧挞不也答道:“末将奉阿主耶律仁先遗命,开城向贵军投降。”
“遗命?”顾廷锴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惊愕:“耶律仁先死了?”
“阿主乃大辽郡公、节度使,不可投降以辱国格,已于节度使府自焚殉国”萧挞不也说这话的时候,也不禁挺直了脊背:“我守军不足两万,契丹精锐只有三千、汉人镇军不到六千,其余皆是临时征召而来的杂胡,战力、军纪皆差、不堪大用。”
“贵军精悍、后勤充足,涿州城中人多粮少,难以久持!”
“阿主说,涿州必然是守不住的,但援军迟迟不来,怕是也凶多极少了,不必让城中军民跟着白白送死。”
“阿主让我带着亲卫开城,保全性命,将来有机会回草原去。”
顾廷锴点了点头,安排了一个人回营汇报了耶律仁先自焚殉国这件事情,随后看了一眼萧挞不也手里的刀:“这是?”
萧挞不也回道“这是阿主的佩刀,是耶律家族祖传之物。”
“阿主遗命,让我将此刀交给周军主将,作为献城之凭。”
“也请周军的主将准允,将此刀送回草原,送到少主的手里。”
这件事顾廷锴可不敢做主,因此也没有接刀,而是道:“我家顾将军稍后便会亲自率军入城,届时由他接刀。”
“你先带着你的人,在城门洞内候着,不要走动,不要生事。”
萧挞不也躬身回礼:“遵命。”
顾廷锴不再多言,带着第二营向城中行去。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萧挞不也依然捧着刀,站在门洞阴影里。
萧挞不也捧着刀,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望着周军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把刀比刚才更沉了。
……
节度使府的火,烧得比预想中更猛,并且蔓延的更快。
顾廷锴带着第二营赶到时,整座府邸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并且已经蔓延到了整条街道,火舌从不同的窗棂里窜出来,舔着屋檐,瓦片在高温下噼啪炸裂,整条街道就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发出低沉的咆哮。
顾廷锴没有犹豫,立刻下令:“灭火!”
三百名步卒放下长枪,抄起水桶、挠钩、湿麻袋,分成三队,一队从府前的池塘取水,一队用挠钩扒开火场边缘的断墙,一队用湿麻袋扑打蔓延的火头……
因为身着甲胄的原因,他们的动作不算熟练,但毕竟出身精锐,做起事情来井然有序。
顾廷锴自己也抄起一把挠钩,带着十几个人冲进已经烧的差不多的节度使府的边缘,扒开一条通道,试图把火势控制住。
虽然已经火势减弱,但里面依旧热浪逼人,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顾廷锴眯着眼睛,透过烟雾看到正堂的方向有一具焦黑的躯体,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像是被火吞没之前,还在安安静静地坐着。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好汉。”
“传令:正堂方向,不要用水泼,先清出隔离带,等火自然熄灭。”
“那具遗体,不要动,等火灭了,等顾帅来了之后再好好收殓。”
身边的都头愣了一下:“将军,那是辽将……”
“我知道。”顾廷锴打断他,道:“正因为是辽将,才要好好收殓。他守城守到最后一刻,虽然没有出城没有弃城逃跑,没有投降求饶,自己把自己烧死在府里。这样的对手,值得一副棺木。”
按照中原的传统文化,殉国死节者,值得最高级别的赞扬。
耶律仁先被围困城中,虽然自始至终紧闭城门、不敢出城和敌军正面厮杀,可他没有献城投降,而是支撑到最后一刻,最后引火自焚也不肯投降,保存了国格。
论气节,他算得上忠义之士;论为将本事,却差得太远(或者说,他其实也没有那么差,只是被顾晏开一战打出了心理阴影,因此不敢出城作战罢了),但因为自焚殉国这件事摆在这里,他虽然算不上能战的良将,但依旧值得京中。
更何况,耶律仁先还是辽国郡公级别的宗室、节度使级别的大将,仅仅是这个身份,就不是顾廷锴可以轻易处理的。
那都头也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紧随顾廷锴之后的,是三千卸甲的步卒,提着水桶加入了灭火的现场。
他们从整个火场的最外围开始,以列阵前进的方式向前推进,一点一点的扑灭掉各处火苗,火势渐渐被控制住。
顾廷锴站在节度使府前的空地上,满脸烟灰,甲胄上沾着水渍和灰烬,望着那座还在冒烟的废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顾晏开说过的话:“涿州的百姓已经够苦了,不能再让他们连房子都没了。”
他转头看向城中的街道,街道两侧的百姓家门紧闭,但透过门缝,能看到一双双惊恐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想了想,顾廷锴下令道:“传令下去,灭火之后,挨家挨户查看,有房屋被火势波及的,登记造册,报将军府备案。”
“城中百姓,无论是汉人还是契丹人,一律不得惊扰。”
“有敢趁火打劫者,皆斩不赦!”
“喏!”
……
暮色渐深。涿州城中的火,终于灭了。
顾晏开入城的时候,已经是戌时了。
他骑马入城,因为顾廷锴已经控制住了城中的局势,且进城的周军数量已经达到了一千人,所以他身边只带了十二名亲卫。
走过南城门时,顾晏开在萧挞不也面前停住了脚步。
萧挞不也依然捧着那把战刀,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他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手臂酸麻,但始终没有放下那把刀。
看到顾晏开走来,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顾晏开打量了他一眼:“萧挞不也?”
“末将萧挞不也,参见顾帅!”萧挞不也如此回道。
顾晏开看了眼他手中的战刀,又道:“耶律仁先的遗命,让你把这把刀交给我?”
“是。”萧挞不也回道:“阿主已经自焚殉国,嘱咐末将以此刀作为投降的凭证。”
说着,萧挞不也跪倒了地上,高高举起那柄战刀,又道:“请顾帅准允,允末将遣人将此刀送回草原,交给少主!”
顾晏开伸出手,接过那把战刀,细细的打量起来。
刀鞘是乌木的,鞘口包着银边,上面刻着耶律家族的徽记,一头张牙舞爪的狼。
他抽出刀身,刀锋在暮色里泛着寒光,是一把好刀。
顾晏开看了很久,然后把刀收回鞘中,交给了身边的亲卫:“收好,派快马,将此刀献给太子殿下。”
说完,顾晏开有看向萧挞不也,道:“此刀如何处置,还要由太子殿下发落!”
“你也不用过于担心,太子殿下仁厚,想来会满足耶律仁先的意愿的。”
萧挞不也愣了一下,随即躬身一礼:“多谢将军。”
顾晏开没有多说,继续向城中而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平缓:“耶律仁先的遗体,我已经让人收殓了,等火场清理干净,我会给他找一处好地方安葬。”
萧挞不也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躬身一礼,声音低哑:“多谢将军。”
顾晏开没有再多留,带着亲卫向节度使府的方向走去。
萧挞不也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望着顾晏开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忽然觉得,那把刀交出去之后,他整个人都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卫队,一千人,完整无缺,一个不少。
他们站在城门洞两侧,全都低垂着头,但能感觉到精神上轻松了不少,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阿主,”萧挞不也在心里说道:“你交代的事,我办到了!兄弟们,都还活着。”
……
涿州城,降了。
顾晏开站在节度使府前的空地上,望着那座还在冒烟的废墟,沉默了很久。
顾廷锴站在他身后,把灭火的经过简要禀报了一遍,最后说:“将军,耶律仁先的遗体,已经收殓了,末将自作主张,给他备了一副棺木。”
“做得对。”顾晏开点了点头,又问:“城中百姓如何?”
顾廷锴回道:“末将已经安排人挨家挨户查看,有房屋被火势波及的,登记造册,报将军府备案。”
“我军已经接管府衙、仓库、城防,城中秩序已经恢复,没有发生趁火打劫的事。”
顾晏开又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道:“快马将此间军情禀报太子殿下,请求殿下拨付粮草,赈济城中百姓。”
“明日辰时开仓放粮,先用我军粮草暂做支应。”
“城中百姓,无论汉人契丹,每户一斗米,一捆柴,先让他们吃顿饱饭!”
“另外,贴出告示,说周军入城,秋毫无犯,愿留者留,愿归者归,不勉强任何人。”
“喏!”顾廷锴领命而去。
……
次日辰时,涿州城南门大开。
顾廷锴带着三百名步卒,抬着粮袋和柴捆,挨家挨户地敲门,每敲开一扇门,周军士卒都会先抱拳行礼,然后放下一斗米和一捆柴,说一句:“周军入城,秋毫无犯。”
“这是将太子殿下发的粮,请收下。”
有人接了米,千恩万谢;有人不敢接,战战兢兢;有人接了米,又偷偷把门关上,在门后低声哭起来……
在这个过程当中,跟在顾廷锴身边的文书,也悄悄完成了户籍统计。
顾廷锴带着人走完最后一条街,回到节度使府前的空地上,向顾晏开复命:“将军,粮已放完。城中百姓,原居者有四千一百四十三户、后入者有两千三百二十七户,每户一斗米,一捆柴,均已发放完毕。”
“另有零散百姓一千五百余人,末将已经将他们编入辎重队,负责修缮城防。”
顾晏开满意的点了点头:“好。”
他站在空地上,望着涿州城的天际线。
晨光从东边升起,照在城头的残破旗杆上,那里,辽国的旗帜已经被取下来了,但还没有换上大周的旗帜。
“传令,升旗!”
“喏!”顾廷锴亲自爬上城头,把一面崭新的“周”字大旗系在旗杆上。
晨风猎猎,旗帜展开,在涿州城头迎风飘扬。
城中的百姓,有人看到了那面旗,有人没有。
但所有人都知道,涿州,从今天起,不再是辽国的涿州了。
顾晏开望着那面旗,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向城外大营走去。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涿州的善后,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