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牛皮账本重重砸在松木弹药箱上。
扬起一阵细微的木屑。
苏轻语站在弹药箱前。
她身上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敞着口。冷风灌进去,她连领子都没拢一下。
脸色煞白。不是冻的。
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大帅。”
苏轻语的手指点在账本封面上。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未洗净的黑墨水。
“这是天眼科刚从户部大堂的夹层里搜出来的。”
“大景崇和十二年。也就是去年的秋税总账。”
裴星火坐在另一个弹药箱上。
拿过账本。翻开。
纸页发黄,带着股霉味。
“两千八百万两现银。”苏轻语背数字不用看纸。
“八十万匹生丝。五百万斤生铁。两千万石仓粮。”
她盯着裴星火。
“白纸黑字。全盖着户部的官印。批红入库了。”
裴星火拇指搓着纸页边缘。
脑子里的一本账开始飞速运转。
两千八百万两白银。
按现在的物价。这笔钱砸进兵工厂,能昼夜不停开动三年。
造一艘无畏级蒸汽明轮铁甲舰。
算上生铁装甲。算上侧舷的十门后膛开花炮和两挺加特林。
造价不过十万两。
这笔钱,够下水两百艘铁甲舰。
能把琼州海峡填平。能把洋人的风帆战列舰碾成木头渣子。
更别提那五百万斤生铁和两千万石粮食。
有了这些。
百万大军三年不用为后勤发愁。
“走。”
裴星火合上账本。站起身。
一把抓起旁边的前装线膛枪。背在肩上。
内城。地下国库。
皇城西北角的一座独立大院。
没挂牌匾。高墙耸立,墙头插着防贼的铁蒺藜。
陈铁提着一盏煤油马灯。走在前面。
靴底踩在积雪融化的烂泥里。
大院正中,一个宽阔的下沉台阶。直通地底。
两扇生铁浇铸的大门,死死卡在门框里。
门上没锁眼。
门缝处,焊着八根儿臂粗的铜条。生铁汁顺着缝隙浇下去,跟石头墙面连成了一体。
这防备,比京城的大门还要严实。
工兵班长走下台阶。
拿大铁锤在门板上砸了一下。
“当”。
声音发闷。连个凹坑都没留下。
“大帅。实心铁板。里头还垫了青石条。”班长转头喊。
“暴力破拆得费点料。”
“炸。”
裴星火站在台阶最上方。短靴踩着一块青砖。
语气平淡。
班长招手。
四个灰军装工兵抬着两箱特大号黄色炸药走下来。
油纸包拆开。
炸药块贴着生铁门的四个角,死死按紧。
雷汞管插进去。引信拉长。
“点火!退!”
火柴划亮。引信冒出刺鼻的白烟。
几个人连滚带爬跑上台阶。趴在门外的石狮子后头。
裴星火没躲。
他转过身,背对着地下入口。
“轰——!!!”
大地震了三下。
身后的防盗墙轰然倒塌。
八根粗铜条崩断。生铁大门被狂暴的气浪撕裂,往里倒砸下去。
砖石碎裂的粉尘顺着台阶冲上天。
呛人的火药味盖住了院子里的土腥味。
陈铁扇着面前的灰。迫不及待往下跑。
“二排,点火把!”
几十根火把亮起。照亮了地下的空间。
陈铁跨过倒在地上的半扇铁门。
马灯往前一照。
他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身后,苏轻语和裴星火走了下来。
裴星火停住脚步。
目光扫过前方的黑暗。
这是一个占地足有十几亩的巨大地窖。
几百根合抱粗的承重柱立在四周。
但是。空了。
没有排成墙的木箱子。没有堆积如山的银锭。
陈铁不信邪。
他举着马灯,大步往里跑。
跑到最左边的“银库”区。
一排排高大的硬木架子立在那里。
架子上,积了半寸厚的灰尘。
陈铁伸手在木板上抹了一把。
指尖全是一层黑灰。没有半点放过重物的压痕。
地上,只有几块摔碎的青花瓷片。和半根烂麻绳。
连一枚铜板都没留下。
“去粮仓!”陈铁嗓子破了。
老李头举着火把,冲进右边的区域。
几百个巨大的圆木粮囤。
囤子顶没盖。
老李头趴在囤子边缘,把火把伸进去。
光线照亮了仓底。
干土。
连一粒发霉的陈化粮都没有。
老李头抓起一把仓底的泥,在手指上捻了捻。
凑到鼻子底下闻。
“没米糠味。”老李头把泥扔掉。
“这囤子,起码大半年没装过粮了。”
地库最深处。
安静得能听见水滴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几只灰皮老鼠从架子底下窜了出来。
裴星火低头看着脚边。
一只老鼠停在靴子前。
它没有京城外头野狗那种肥膘。
皮贴着骨头。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跑起来后腿直打晃。
老鼠在地上嗅了两下。
爬到一块烂木头上,张开嘴,干啃了两口木头渣子。
赵铁牛背着算盘走下来。推了推琉璃眼镜。
他看着那只老鼠。
“这地方。”赵铁牛咽了口唾沫。
“连耗子进来都得饿哭。”
苏轻语站在大殿中央。
她手里还攥着那本户部总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没看账本。抬头看着头顶空荡荡的承重梁。
账目是实的。白纸黑字。
国库是空的。干干净净。
“这叫虚空入库。”
苏轻语咬着牙。声音像结了冰。
“做假账。银子根本就没进过这扇铁门。”
陈铁抓着头皮。把军帽扯下来捏在手里。
“不可能啊!”
陈铁粗着脖子吼。
“景文帝跑的时候,带了几十艘下江南的船。”
“光装太监和宫女就占了一大半。”
赵铁牛拿起算盘。手指快速拨弄。
“一两银子重,一万两就是一万两的重量。”
算珠劈啪作响。
“五千万两白银,加上几百万石粮食。那是几百条大沙船的运载量。”
赵铁牛把算盘往腰间一挂。
“皇帝不可能带走大头。船吃水扛不住,早就沉江底了。”
陈铁呼吸越来越粗。
他眼睛红了。
这不是普通的钱。
这是星火军打南方的军费。是换西方列强命的炮弹钱。
大景朝廷攒了几百年的底子。
他转身。
一脚狠狠踹在旁边的一根承重木柱上。
“咔嚓!”
朽烂的木柱子被这股蛮力踹断了一半。
木屑混着灰尘扑簌簌往下掉。落了陈铁一头一脸。
他没躲。
“十四省的税收,几千万两白银,全他娘的长翅膀飞了?!”
陈铁一拳砸在剩下的半截柱子上。
震得地皮发麻。
裴星火站在火把的光晕边缘。
没说话。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眼神变了。
原先的冷漠退去。换上了一种看死物的冰冷。
他转身。
军靴踩着地上的灰尘。走出地下国库。
冷风吹在脸上。
裴星火站在台阶顶端。偏过头。
目光穿过破败的国库高墙。
直直看向内城的方向。
那是京城里,墙砌得最高、门包着黄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