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书记……”
祁同伟将事情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然后他紧紧握着听筒,等待着……
他能听见那边的呼吸声,沉重的、压抑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前世他太熟悉这种沉默了,那是梁群峰在消化信息、在判断局势、在权衡利弊。
每一次这种沉默之后,都会有事情发生。
“爸爸……”
梁璐忽然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像小时候做错了事、站在门口不敢进门的孩子。
那声“爸爸”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了,风暴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一个父亲的心疼。
沉默又持续了几秒。
然后梁群峰开口了,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小伙子,你先在附近别乱走,马上会有人去接你们。”
没有问祁同伟是谁,没有问细节,没有多余的废话。
一句交代,干净利落。
电话挂了。
祁同伟放下听筒,转身看向梁璐。
她靠在电话亭的角落里,双手抱着肚子,脸色苍白,眼泪还在无声地流。她不敢看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等着吧。”祁同伟说,“你爸马上来接你。”
梁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十五分钟。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从街角拐过来,车灯雪亮,刺破夜色。车子稳稳地停在电话亭旁边,发动机没有熄火,低沉的轰鸣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后座的车窗摇了下来。
一张脸露出来。
六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目光如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即便是在深夜,即便是在车里,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依然让人不敢直视。
他就是汉东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
他没有看祁同伟,目光先落在梁璐身上。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有心疼,有怒气,还有一种极力压制的复杂情绪。但只是一瞬,那扇门就关上了,脸上重新恢复成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祁同伟拉开车门,把梁璐扶进去。她缩进后座,蜷成一团,低着头,啜泣着,不敢看父亲一眼。
祁同伟退出来,关上车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
“上来吧。”
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祁同伟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车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车窗。
夜色在玻璃上投下一层暗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人的表情,但他知道,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正盯着他。
他不想上去。
重活一世,他只想阻止那场悲剧,却不想再走进那个泥潭。前世那段屈辱的婚姻、赘婿般看人脸色的生活,他受够了。
这辈子,他不想再和梁家有任何瓜葛。
但那个声音里带着的,不是商量,是命令。
祁同伟闭了闭眼。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梁璐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从上车到现在,她没敢看父亲一眼。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车子穿过京州市区,往郊区方向开。路两边的建筑渐渐稀疏,路灯也暗了下来。最后,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街道,停在一栋白色的小楼前。
私立医院。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门牌号。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车牌都被遮住了。这种地方,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
梁群峰没有下车。
“带她去办手续。”他对着司机说,声音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公事。
司机应了一声,下车,拉开梁璐那边的车门。梁璐看了祁同伟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跟着司机走了。
车门关上。
车里只剩下两个人。
祁同伟坐在后座,梁群峰坐在副驾驶。
两个人之间隔着座椅靠背,但祁同伟能感觉到那股压力,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过来。
沉默。
梁群峰没有回头,他坐在那里,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像一尊雕塑。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今天的事。”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必须烂在肚子里。”
祁同伟没说话。
“谁都不能说。”梁群峰的声音加重了一点,依然没有回头,“不然……”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两个字后面的意思,比任何威胁都清楚。
祁同伟看着那个背影,笔挺的,威严的,不可一世的。
前世,他太熟悉这个背影了。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站在这个背影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后来他成了这个人的女婿,每次见面都是战战兢兢,说话之前要在脑子里过三遍,生怕哪句不对惹恼了这位岳父。
那些年,他活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梁群峰给他食物,给他水,给他一个看似体面的笼子。代价是,他必须收起翅膀,低下头,做一只听话的鸟。
可是如今,他早已不是……
祁同伟深吸了一口气。
“梁书记。”
他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来,不大,但很稳。
梁群峰微微侧了侧头,像是有些意外。
“首先,是我救了您的女儿。”祁同伟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我不要求任何回报,但也绝不接受任何威胁。”
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梁群峰慢慢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鹰,像刀,像审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猎物。
祁同伟没有躲。
他迎上那道目光,脊背挺得笔直。
“事关一位女士的声誉,”他说,“我自然不会出去胡乱言语,既然事情已经结束,那我就先走了。”
他毫不迟疑的推开车门,迈步离开。
“你……”
梁群峰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带着被冒犯的恼怒。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一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敢这样和他说话,他是汉东省的政法委书记,一句话可以让一个人飞黄腾达,也可以让一个人万劫不复。
在他面前,哪个年轻人不是毕恭毕敬、唯唯诺诺?
祁同伟没有回头。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
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他迈步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身后,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还停在原地,发动机低鸣。车窗里,梁群峰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祁同伟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夜风吹在脸上,凉意沁人。
在梁群峰开口之前,他想了很多。他想过委屈求全,想过低头认怂,想过用一种更“聪明”的方式和这位权倾一方的人物打交道。
但后来他问自己:委屈求全,然后呢?
然后不就是和前世一样了吗?被权力捏在手里,被命运摁在地上,一步步退让,一步步沉沦,直到退无可退,直到孤鹰岭上的那一声枪响。
这辈子,他不想再那样活了。
哪怕不进官场,哪怕不做那些所谓的“大事”,他也绝不再蝇营狗苟地活着。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改革开放的浪潮刚刚掀起,到处都是机会,到处都是可能。他是重生回来的人,带着前世几十年的经验和见识,干什么不能成功?
经商,办厂,南下深市,或者去海城闯一闯,以他的头脑和能力,哪里没有一口饭吃?
所以他走得很决绝。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夹克的衣角在风里翻飞。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笔直的,倔强的,头也不回的。
车里,梁群峰坐在后座,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很难看,多少年了,没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
那些在他面前的人,要么卑躬屈膝,要么战战兢兢,哪怕是省里的同僚,说话也要给他三分面子。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大学生,竟然……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不知天高地厚。”他冷哼了一声,想说什么,车门已经关了,人已经走了。
一股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把他噎得够呛。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夜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脸。
转念一想……
这个年轻人,倒是有点意思。
知道他是什么人,还敢这样说话。不是傻,就是有骨气。
祁同伟不傻,从他能找到那家黑诊所、能在那样的地方把人救出来,就能看出这年轻人不简单。
那剩下的,就是骨气了。
在官场浸淫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没有骨气的人。那些人在他面前弯腰的时候,他看着都觉得没意思。
祁同伟不一样。
梁群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目光落在车窗外漆黑的夜色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倒是和璐璐挺般配的。”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与此同时。
祁同伟已经走出了那条僻静的街道,拐上了大路。
夜风迎面吹来,他裹紧了夹克。
忽然——
“阿嚏!”
他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阿嚏!阿嚏!”
又连着两个。
他停下来,站在路灯下,莫名其妙地摸了摸鼻子。
什么情况?谁在想我了?
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亮着,没有人。
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已经不见了。
他加快了脚步。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