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来,杜贵觉得神清气爽,每天早上哼着小曲打开门做生意。
有着宋唯明这样的大户在后面趁着,他的传呼机生意虽然不赚钱,但是其他电子设备连带着卖了不少,这段时间进账许多。
一周之内,他的店铺卖出了三百多台传呼机,虽然每台亏几十块,但宋唯明补得爽快。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把祁同伟那边的生意彻底打垮,再慢慢把价格涨回来,到时候整个电子市场就是他一个人的天下。
他靠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跷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嘴对嘴地嘬了一口。茶水是铁观音,第二泡,味道刚好。
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讲《白眉大侠》,正说到徐良大战房书安,惊堂木一拍,高潮迭起,听的他心潮澎湃。
“杜老板。”一个小伙子从门口探进头来,是他的店员,姓马,二十出头,精瘦,眼睛很活泛。
杜贵抬起眼皮,有些不满道::“什么事?”
“外面有个人,说有一批便宜的数字机,问我们要不要。”小马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单价一千一,比我们拿货便宜一百块。”
杜贵手里的紫砂壶顿了一下。
“一千一?”他放下壶,坐直了身体,“什么来路?”
“说是南边过来的,渠道特殊,不方便透露。”小马走进来,凑到柜台前,“那人说货不多,只有五百台,问我们要不要。”
杜贵的眼睛眯了起来。
五百台,单价一千一,比他现在一千二的拿货价便宜一百块。
五百台就是五万块的差价。
“人呢?”他问。
“在外面等着。”
杜贵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市场里人来人往,嘈杂声依旧。
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夹着烟,正看着别处。三十来岁,平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
杜贵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宋唯明的叮嘱,“渠道要稳,别贪便宜,小心有诈。”但又想起祁同伟那边还在卖货,虽然被压得没什么生意了,但毕竟还在卖。如果能用更低的价拿到货,就能把价格压得更低,把祁同伟彻底打垮。
“让他进来。”杜贵说。
小马跑出去,把那个男人带了进来。男人走进店里,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杜贵脸上。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日光灯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你是老板?”他问,声音沙哑。
“是。”杜贵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你的货,什么牌子?”
“摩托罗拉,原装进口,和市场上卖的一样。”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传呼机,扔在柜台上,“你自己看。”
杜贵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外壳、屏幕、按键、电池盖,和他在卖的完全一样。他拆开电池盖,看了看里面的标签,序列号、产地、日期,都对得上。
“货在哪儿?”他问。
“仓库。”男人说,“你要多少?”
“三百台。”
男人摇了摇头:“不行,要么全要,五百台,要么别要。”
杜贵的眉头皱了起来,五百台,不是小数目。
他现在库存还有两百多台,加上这五百台,就是七百多台。按现在的出货速度,够卖一个多月。
“全要的话,价格还能不能再低?”他问。
“一千一,最低了。”男人把烟掐灭在柜台上的烟灰缸里,烟头还在冒烟,“你要就要,不要我找别家,隔壁市场也有人问。”
杜贵沉默了几秒,最后牙齿一咬,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反正后面有宋唯明这个冤大头盯着,怕啥。
“我要了。”想到这里,他直截了当的说道。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柜台上,是一份简单的购销合同。杜贵看了看条款,没什么问题,拿起笔签了字。
“货什么时候到?”
“明天。”男人收起合同,“现金,货到付款。”
杜贵点了点头。
第二天,五百台传呼机到了。
杜贵亲自验了货,一台一台地看,确认没有问题,才从保险柜里拿出五十五万现金,一沓一沓地数,数了两遍,交给那个男人。
男人接过钱,放进一个黑色的手提包里,拉上拉链,转身走了。
杜贵看着那堆纸箱,心里踏实了一些。五百台,一千一拿的,比之前便宜一百块。他打算把价格再降一点,还能多赚点,这下宋唯明一定会夸自己干了一件实事。
他拿起电话,拨了宋唯明的号码。
“宋少,我又进了五百台,单价一千一,比之前便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从哪儿进的?”宋唯明的声音带着一丝警觉,他虽然性格骄傲,但不代表他是傻子。
“一个南边的渠道,不认识,但货没问题。”杜贵说,“价格合适,我就拿了。”
“你……”宋唯明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很快又压下去,像是忍住了什么,“算了,拿了就拿了。把价格再降下来,把他彻底压死。”
“好。”
两人都没有意识到,这其中隐藏了怎样的危机。
杜贵挂断电话,走到店门口,看着对面。李老板的店铺门可罗雀,柜台后面的李老板正低头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笑了。
与此同时,在市场的另一头,祁同伟站在走廊里,看着杜贵的店铺。
陈阳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记着杜贵这几天的出货量。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算什么复杂的数学题。
“他进了五百台,”她笑着低声说道,“单价一千一,我们净赚五万,同伟你这招简直杀人诛心啊!”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看着杜贵的店铺,看着门口那个“1180元”的牌子,嘴角微微翘起。
“通知所有商户,”他说,“把库存的数字机全部清仓,打折,能卖多少卖多少。”
陈阳愣了一下:“全部清仓?我们的库存还有两百多台。”
“对,全部。”祁同伟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三天之内,全部清完。”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下,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价格呢?”她问。
“1100元一台。”祁同伟说,“比杜贵便宜八十。”
陈阳的手顿了一下。
“那不是要少赚不少?”
“少赚就少赚吧,”祁同伟顿了顿接着说,“比起后面要赚的,这点钱不算什么。”
陈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赌气,而是一种计算之后的笃定,像是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算好了。
“要开始了么?”她有些激动的问道。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市场外面走。
陈阳跟在他身后,脚步很快,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她追上去,走到他旁边,侧头看着他的脸。
“同伟,你告诉我,新货是不是准备好了?”
祁同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阳光从市场大门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是的,程姐那里已经拿到货了,要不了多久,就能运到我们这里。”他脸上泛起一个必胜的笑容。
陈阳的呼吸停了一瞬。
“中文机?你上次说的那个……”
“是的。”祁同伟说,“后天就到,一千台,价格依旧是一千块一台。”
陈阳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自己的血液在发烫。
她看着祁同伟的脸,那张年轻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剑眉星目,一脸正气,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早着呢。”
“想给你一个惊喜。”祁同伟说。
陈阳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假装看别处,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你这个人,”陈阳吸了吸鼻子,声音恢复了正常,“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憋在心里,到最后才说出来,让我白白担心!”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让人又气又心疼。”
祁同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温热。
“走吧,”他说,“回去准备。”
杜贵的店门口排起了长队。
1180元一台的消息传出去,整个市场都轰动了。有人从城东赶来,有人从城西赶来,甚至有人从郊区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赶来。
杜贵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外面排队的人群,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他拿起电话,拨了宋唯明的号码。
“宋少,今天出了八十多台,对面已经没什么生意了,再压几天,他就彻底完了。”
电话那头,宋唯明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好,继续压,钱不够跟我说。”
杜贵挂断电话,靠在藤椅上,拿起紫砂壶,嘴对嘴地嘬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觉得刚刚好。
就在这时,小马从门口跑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杜老板,你看那边。”
杜贵抬起头,顺着小马的手指看过去。
对面,李老板的店铺门口,贴出了一张新的海报。红纸黑字,写着几个大字,“1100元一台大甩卖,仅限3天,卖完即止!”
海报下面,排着队。
比杜贵门口的长,长得多。
杜贵的紫砂壶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茶水溅了一地,洇湿了水泥地面,像一滩褐色的泪。
“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