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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时间一晃而过,祁同伟低价将剩余的数字机全部卖了,最后甚至降到了1000一台。

杜贵咬牙切齿的跟着一路降价,恼羞成怒的看着在市场晃悠的祁同伟,恨不得吃了他。

然而让他恐惧的还在后面。

当祁同伟将新的海报贴出来的那天,京西电子市场炸了。

红纸黑字,写着“中文传呼机,直接显示汉字,无需代码”。

这几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鱼塘,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先是李老板店门口排队的人多了起来,然后是整个市场的人都在往那边涌,最后连市场外面摆摊卖茶叶蛋的老太太都踮着脚尖往里看。

“中文机?什么东西?”

“就是不用记代码,电话号码直接显示成汉字,谁打来的清清楚楚。”

“真的假的?那可比数字机方便多了。”

“人家机器在那儿摆着呢,你自己去看。”

人群越聚越多,李老板的柜台被挤得水泄不通。

他站在柜台后面,额头上全是汗,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他的手指在传呼机上飞快地按着,给每一个围过来的顾客演示,输入一组数字,屏幕上的汉字就跳出来了,“爸爸”“妈妈”“家里”“公司”,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多少钱?”有人喊。

“老价格,还是一千二!”李老板扯着嗓子回答。

“比数字机才贵百来块?快给我来一台!”

“我也要一台!”

“我要两台!”

柜台上的传呼机一台接一台地被拿走,纸盒堆成了小山。

李老板数钱数到手软,手指上沾满了墨汁,但他顾不上擦,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对面的杜贵站在自己店门口,脸色像霜打的茄子。

他的柜台前空无一人。

那些刚刚还在排队买数字机的人,此刻全涌到了对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柜台里那些黑色的数字机,屏幕上的保护膜还在,崭新的,但此刻看起来像一堆废铁。

虽然数字机便宜了一点,但是在功能上完败于中文机,谁会花钱去买一个落后的产品。

这年头,舍得买传呼机的也不差这点钱。

“杜老板……”小马站在他旁边,声音发颤,“咱们怎么办?”

杜贵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店里,拿起电话,拨了宋唯明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长,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他放下电话,靠在藤椅上,闭上了眼睛。

藤椅吱呀一声,像是在叹气。

与此同时,学校的宿舍里,宋唯明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听筒,脸色铁青。

他刚挂了杜贵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

“中文机,祁同伟搞到了中文机,一千二一台,比我们降价的数字机只贵100块。宋少,我们的数字机卖不出去了。”

他放下听筒,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阳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但宋唯明觉得冷,冷的牙齿打颤。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的账本。

数字机进货价一千二,加上运费、税费,每台成本将近一千三。原本他卖一千三百五,每台只赚五十块,但为了压垮祁同伟,他答应了杜贵降价到一千一,每台亏两百块。现在库存还有三百多台,加上杜贵那五百台,总共八百多台。

八百多台,每台亏两百块,就是十六多万。

十六多万。

现在恐怕还不止,因为中文机出来了,数字机没人要,估计要七折甩,才能卖掉。

宋唯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快。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此刻他恨不得把指甲咬断,他的内心被恐惧侵蚀的阵阵发疼,感觉喘不过气来。

“唯明。”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过头,看见章国辉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拉链拉到领口,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像是刚从食堂回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章国辉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看着他。

宋唯明没有说话,他把账本推到章国辉面前。

章国辉拿起来,翻了翻,脸色也变了。

“这么多?”

“八百多台。”宋唯明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如果全部低价处理,至少要亏五十万。”

章国辉放下账本,沉默了几秒。

“祁同伟那边呢?”

“中文机,一千二一台,卖疯了。”宋唯明转过身,看着窗外,“我们的数字机,没人要了。”

章国辉靠在床架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床架是铁的,刷着绿漆,有些地方漆皮掉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管。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能不能找人接盘?”他问。

“谁接?现在大家都知道中文机要来了,谁还会要数字机?”

宋唯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章国辉沉默了很久。

“先处理掉吧,”他说,“亏就亏了,总比砸在手里强。”

宋唯明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槐树上。

槐花开了,白花花的一片,在风里摇晃,香味从窗户飘进来,甜丝丝的,但此刻他闻着只觉得恶心。

三天后,杜贵的店铺门口终于贴出了一张新海报——“数字传呼机,清仓大甩卖,700元一台!”

红纸黑字,但那个价格像是用血写的。

七百块。成本价一千三,卖七百,每台亏六百。

八百台,亏四十八万。

杜贵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抽空了什么。

他不再靠在藤椅上,不再端着紫砂壶,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空洞地看着门口偶尔路过的人。

没有人进来。

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一眼海报,摇摇头,走了。

“数字机,过时了。”他们这样说。

杜贵低下头,看着柜台里那些黑色的传呼机,屏幕上的保护膜还在,崭新的,但已经没有人要了。

他忽然想起祁同伟那天站在他店门口的样子,想起那个年轻人说的话,“杜老板,您真的不考虑合作?”

他当时拒绝了。

现在想来,那是他这辈子最蠢的决定。

消息传回学校的时候,正是午饭时间。

食堂里人声鼎沸,搪瓷碗碰撞的声音、筷子敲击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但有一个消息像一颗炸弹,把这一切都炸开了。

“听说了吗?宋唯明亏了将近五十万!”

“五十万?真的假的?”

“真的,他进的那些数字机全砸手里了,八百多台呢!”

“那祁同伟呢?”

“祁同伟那边赚翻了,中文机卖一千二一台,听说利润至少一百块一台,一千台就是十几万。”

食堂里嗡嗡嗡的,所有人都在议论。

有人惊叹,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幸灾乐祸。

那些曾经嘲讽祁同伟“不懂金融”的人,此刻闭了嘴。

那些曾经说他“转系是自毁前程”的人,此刻低着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陈阳坐在角落里,面前的饭已经凉了,但她一口都没吃。

她看着碗里的米饭,脑子里全是这些天发生的事,从组队被孤立,到签下二十八家商户,到从香港欠着一百万,到广告轰炸,到中文机到货,到现在。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祁同伟。

他正在吃饭,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得意,没有兴奋,甚至没有什么变化。

好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好像赚十几万和赚二十块没什么区别。

“同伟。”她叫他。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赢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祁同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硬朗的线条照得很柔和。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看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还没完。”他说。

陈阳愣了一下。

“什么?”

“比赛还没结束。”祁同伟转过头,看着她,“章国辉那边,国营饭店的业绩也不错,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饭已经凉了,但她吃得很认真,一粒一粒地嚼。

食堂里的人渐渐散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橘红色的一片。

远处有人在收拾碗筷,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某种乐器在演奏。

“同伟,”陈阳放下筷子,抬起头,“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还是等。”他说。

“等什么?”

“等比赛结束。”他站起来,拿起碗筷。

“在这之前,我们要把现有的渠道稳住,把中文机的市场做透,数字机已经过时了,接下来是中文机的天下。”

陈阳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食堂,阳光铺了满脸。

五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阳光晒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烧感。操场上的跑道被晒得发白,空气里有灰尘和汗水的气味。

“同伟,”陈阳走在他旁边,声音很低,“你累不累?”

祁同伟停下来,看着她。

“不累。”他说。

陈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的东西,不是逞强,不是硬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走的力量。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让她安心、也让她心疼的东西。

“你骗人。”她说,嘴角带着笑,但眼眶有些红。

祁同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温热。

“走吧,”他说,“回去准备。”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路上,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上课铃声,悠长而清脆,和往常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