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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进入第三个月的时候,京西电子市场的生意已经稳定下来。

中文传呼机供不应求,二十八家店铺的老板们笑得合不拢嘴。

祁同伟的名字在市场和学校里传开了,有人开始叫他“祁总”,有人开始打听他的背景,还有人偷偷给他塞名片,说以后有好事别忘了兄弟。

但祁同伟知道,有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那天晚上,他和陈阳从电子市场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五月底的夜风带着暑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街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泛着微微的光泽。远处有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而热烈,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出来。

“今天又出了一百多台,”陈阳走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本子,低头翻看,“库存还剩三百台,下周应该能补货。”

祁同伟“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前方的路。

这是一条回学校的近路,穿过一片老居民区。两边是灰扑扑的楼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一楼有人家开了小卖部,玻璃柜里摆着烟和酒,灯光昏暗,柜台后面的人打着瞌睡。楼上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下来,混着葱花和酱油的香气。

“同伟,”陈阳合上本子,抬起头,“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祁同伟收回目光,脚步没停。

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警觉,像是前世的那些年养成的本能,在危险来临之前,身体会比脑子先知道。

他放慢了脚步,让陈阳走到他右边。他的右手边是墙,左手边是路。

这样如果有人从前面冲过来,他能第一时间把陈阳挡在身后。

“怎么了?”陈阳察觉到他的异样,声音低了下来。

“别说话。”祁同伟说,目光盯着前方。

巷子很长,路灯稀疏,光线昏暗。两边的楼房投下大片的阴影,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饭菜香,是一种潮湿的、发霉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地方才会有的味道。

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祁同伟停下来,伸手拦住了陈阳。

前方,巷子的阴影里,走出了几个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从两边的楼房里也钻了出来,前后左右,把他们围在中间。

陈阳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祁同伟的衣袖。

“别怕。”祁同伟低声说,声音很稳。

他数了数。

前面五个,后面四个,左边三个,右边两个。

十四个。

手里都拿着东西,钢管、木棍、砍刀,还有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铁链,垂在地上,拖动时发出刺耳的声响。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龙,从衣领里爬出来,张牙舞爪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上面全是纹身。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祁同伟?”他吐出一口烟,歪着头看过来。

“是我。”祁同伟的声音不高不低。

光头笑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火星溅起来,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熄了。

“有人让我们给你带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钢管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以后别那么狂,狂的人,一般都活不长。”

祁同伟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陈阳在他身后,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叫,也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袖,指甲陷进了布料里。

“谁让你们来的?”祁同伟问。

“这个你没必要知道。”光头把钢管扛在肩上,歪着头看着他。

“你要是识相,今天就让你走着回去。要是不识相……”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祁同伟的目光扫过这些人,十四个,都是成年人,有的手里有家伙,有的空着手但拳头攥得很紧。

他们的眼神不一样,有的人凶狠,有的人紧张,有的人无所谓,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让开。”祁同伟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大,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像是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孩。

“兄弟们,”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摊开双手,“听见没有?他让我们让开。”

后面的人跟着笑,笑声在巷子里回荡,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光头转过身,笑容收了,眼神变得凶狠。

“给我打!”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左边那个拿铁链的。铁链在空中甩了一圈,带着风声朝祁同伟的脑袋砸过来。

祁同伟侧身,铁链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墙上,溅起一片墙灰。

他没有犹豫,一步跨前,右手成拳,狠狠砸在那人的鼻梁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那人闷哼一声,仰面倒下,铁链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第二个、第三个同时冲上来。一个拿木棍,一个拿钢管。

祁同伟不退反进,欺身而入。他抓住拿木棍的手腕,一拧,一折,木棍脱手,顺势用肘部狠狠撞在那人胸口。

肋骨断裂的声音闷闷的,那人惨叫着后退,撞在墙上,滑下去。

钢管从头顶砸下来,祁同伟偏头,钢管砸在肩膀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没有躲,反而迎上去,一拳砸在那人喉咙上。那人眼睛猛地睁大,双手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跪倒在地。

一个,两个,三个。

光头脸色变了,他没有想到这个学生这么能打。

他往后退了一步,对着身后的人吼:

“一起上!都给我上!”

剩下的人一拥而上。

祁同伟挡在陈阳面前,拳、肘、膝、腿,每一击都用尽全力。

前世的搏击术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每一招都是杀招,每一击都有人倒下。

钢管砸在他背上,他咬牙忍住,木棍抡在他手臂上,骨头疼得像要断了,他没有退。

但他只有两只手,而对方有十几个人。

一根钢管从侧面砸过来,他侧身躲开,注意力被吸引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他身后传来陈阳的尖叫:

“同伟!小心后面!”

他猛地回头。

一个人站在他身后,手里的砍刀已经举过头顶,刀刃在路灯下闪着寒光。

那人的脸上带着狞笑,眼睛里有嗜血的光。

来不及躲了。

祁同伟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但那一瞬间他意识到,刀落下来的速度比他转身的速度快。

他的拳头能打到那个人,但刀也会砍到他。

然后他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扑了过来。

陈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冲到了他身后,用身体挡在了他和那把刀之间。

“不要——”

祁同伟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刀落下来。

砍在陈阳的手臂上。

鲜血喷涌而出,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溅在祁同伟的脸上,温热而腥甜。

陈阳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靠在他身上,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袖,手指慢慢松开。

祁同伟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文学描写里的“红了”,是真的红了,血丝从瞳孔周围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里炸开了。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计算、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他转身,一拳砸在那个持刀人的脸上。

那一拳用了全力。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的鼻梁塌了下去,牙齿飞出来,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墙灰簌簌地落下来。

他手里的砍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祁同伟没有停。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扑进人群里。

拳拳到肉,每一击都带着要把人打碎的力气。

钢管砸在他身上,他不躲,木棍抡在他头上,血顺着额头流下来,他不擦。他只知道一件事,把这些人全部打倒,一个都不能留。

第一个,肋骨断裂。

第二个,手臂骨折。

第三个,下巴脱臼。

第四个,膝盖碎裂。

哀嚎声在巷子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是屠宰场里的声音。

有人开始跑,瘸着腿,踉踉跄跄地往巷子口跑。祁同伟追上去,一拳砸在他后颈,那人扑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光头站在远处,脸色白得像纸。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

祁同伟朝他走过去。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光头的胸口上。

“你……你别过来……”

光头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钢管举起来,但手抖得厉害,钢管在空气里晃来晃去。

祁同伟没有停。

“我他妈让你别过来!”光头抡起钢管,朝祁同伟砸过来。

祁同伟伸手,稳稳接住钢管。用力一拽,钢管从光头手里脱出。

他反手一棍,砸在光头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的,光头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抱着膝盖,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祁同伟扔掉钢管,转身,走回陈阳身边。

她躺在地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白色的卫衣被染红了一大片,像是开了一朵暗红色的花。

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

祁同伟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她的手很凉,身体很轻,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把她抱在怀里,感觉到她的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很慢,但还在。

“陈阳,”他叫她,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

“陈阳,你醒醒。”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亮,但很疲惫,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星星。

“同伟……”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没事吧?”

祁同伟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止不住。

他抱着她,感觉到她的血浸透了他的衣服,温热的,黏腻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抽走。

“你怎么这么傻?”他的声音在发抖,“谁让你挡的?”

陈阳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没想那么多……”她说,“就……就上去了……”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红蓝相间的光在巷子口闪烁,照在那些躺在地上的人身上,照在墙上那些斑驳的血迹上,照在祁同伟满是泪水和血水的脸上。

警察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年轻人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过去了。

“放下她!”有人喊。

祁同伟没有动。

他抱着陈阳,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她就真的消失了。

“快叫救护车!”另一个声音喊。

有人跑过来,试图从他怀里接过陈阳。他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的光让那个警察后退了一步,不是凶狠,是一种绝望,一种失去理智的、濒临崩溃的绝望。

“让我来。”一个年长的警察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小伙子,你要是不松手,她得不到救治,会死的。”

祁同伟的手指慢慢松开。

陈阳被抬上担架,白床单盖在她身上,很快就被血浸透了。

祁同伟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血,不是他的,是她的。

他跟着担架往前走,走过那些躺在地上的人,走过那个抱着膝盖哀嚎的光头,走过巷子口闪烁的警灯。

救护车的门关上了,引擎发动,红蓝相间的光渐渐远去。

祁同伟站在巷子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路灯照在他身上,他的脸上一半是光一半是暗。血从额头的伤口流下来,顺着鼻梁淌到嘴角,咸腥的,像是铁锈的味道。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

那种害怕,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怕失去。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年他失去的一切。

陈阳、尊严、理想、生命,一样一样地从他手里滑落,他抓不住,什么都抓不住。

这辈子,他以为自己能守住。

可现在,她躺在那辆车上,手臂上的血止不住,脸白得像纸。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陈阳,”他在心里默念,“你不能有事。”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远处飘来的桂花香。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地上。

远处,救护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像是从来没有响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