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上的砂土被太阳晒了三天，颜色从深褐褪成了浅红。
祁同伟蹲在地头，拿手掌试了试土温，他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握起镐头。
老村长祁德胜拄着拐杖从坡下往上走，他的左膝盖不好，上坡的时候每一步都要先拿拐杖撑稳了，再把左腿拖上去。
走到地头的时候，看见祁同伟顶着烈日干活，嘴唇动了动，阳光很烈，把他满头白发烧成了一片银光。
“同伟，你是大学生。”他急忙阻止道。
“干不了这粗活。”
祁同伟把镐头换到另一只手里，手擦了擦汗水。
“大学生也是人，我不带头干，大家怎么信我。”
祁德胜拄着拐杖站了一会儿，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拐杖往旁边一靠，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锨，开始往树坑里填表土。
祁同伟要拦他，他摆了摆手，“我七十三了，能替村里干一天是一天。”
到这天中午，两百亩荒地的树坑挖好了大半。从坡顶往下看，整整齐齐的，像蜂巢。
“这小子。”
李老三看着远处还在抡镐头的祁同伟，有些佩服的跟旁边的张翠花说道：
“这小子，倒是个能吃苦的。”
张翠花没答话，她正嗑着瓜子，目光越过北坡，落在村口那条土路上。
平时这条路上只有牛车和拖拉机，偶尔有几辆收山货的摩托车。
但现在……
阳光底下，有一阵高高的烟尘卷上了天空。
“那是啥？”她把瓜子壳吐掉，眯起眼睛。
烟尘越来越近，是汽车的烟尘。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烟尘里钻出来，轰隆作响，最后在村口的老树下停住了。
车门开了。
先迈出来的是一只脚，穿着白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像根筷子，踩在土路上，陷下去一个小坑。
然后是修长的小腿、米色连衣裙的裙摆、纤细的腰身、烫着大波浪的长发。
最后是墨镜下面的那张精致的脸蛋，肤若凝脂，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艳丽十分。
梁璐摘下墨镜，好奇的打量了眼四周的环境，一切都让她感到十分好奇。
土坯房，泥巴路，墙根蹲着几条土狗，几只母鸡从她脚边跑过去，咕咕叫着，带起一蓬尘土，落在她白色高跟鞋的鞋面上。
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就一下，很快就舒展了开来。
她把墨镜折好放进手提包里，抬起头，对着村口那群已经呆住了的人露出了一个笑容。
“您好，我是祁同伟的老师，请问……他们家怎么走？”
“老师！”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声音尖得走了调，“祁同伟的老师这么年轻！这么漂亮！”
立刻有人撒腿往北坡上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同伟……你老师来了……开吉普车来的……跟电影明星似的……”
坡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张翠花惊的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她活了四十年，在祁家村待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这种气质的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李老三张着嘴，嘴里的饼子渣掉在胸口上没察觉。
祁同伟已经往坡下跑了，跑得很快，他喘着粗气走到梁璐面前，站定。
“璐……璐姐？”他张了张嘴，惊讶的半天蹦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怎么......”
梁璐看着他满身泥土的样子，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下很亮，但和四天前在走廊里拦住他时不太一样。
现在她的笑，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我说了暑假来你家玩。”
她把手提包换到左手，“你以为我开玩笑。”
祁同伟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起梁璐在走廊里喊的那句话，当时以为只是句玩笑，或者最多是句试探。
他没当真。
现在人站在这儿了。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短路了。
梁璐走近了一步，她没有嫌弃他满身的汗味和泥土，没有皱眉，没有退后。
她只是低了低头，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手掌上，布条裹着破皮的手掌，隐隐有一丝血色。
“疼吗？”
祁同伟把手往身后缩了缩，摇头道：“不疼。”
梁璐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责备，有心疼。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条手帕，白色的，丝绸的，叠得方方正正，拉过他的手看看，又放下，没有包扎，只是用手指在他掌心结痂的边上轻轻按了一下。
“喏，自己包一下……嘴硬！”
把手帕塞进他手心里，梁璐转身和吉普车内的司机说了什么，很快车子发动消失在了村口。
此时此刻，全村人的目光聚焦在梁璐的身上。
张翠花拽着李老三的袖子，嘴巴一张一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老三把掉在胸口上的饼子渣拍掉，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要是老师，我把李字倒过来写。”
梁璐跟着祁同伟来到了祁家土屋，刚进门就微微欠身道：
“叔叔好，阿姨好，我是祁同伟的老师，叫梁璐，暑假冒昧来访，打扰了。”
黄小莲正蹲在灶前烧火，听见脚步声抬头，手里的柴禾掉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灶沿，疼得她嘶了一声，但眼睛一刻也没离开梁璐。
她身上的裙子，手腕上的表，头发上那枚亮闪闪的发卡。
她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手往围裙底下藏，手指在围裙里侧使劲搓，好像那样能把手上的黑泥搓掉。
祁大山蹲在门槛上，他看见梁璐的时候，嘴里的旱烟锅子啪嗒掉下来，铜烟嘴磕在青石板上，火星溅了一脚面
祁雨桐从里屋跑出来，直接石化在门口。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辫子上系着红头绳，红头绳已经褪色了，毛了边。
她看着梁璐，心里羡慕无比，心想道：
这个城里女人身上的裙子真好看，料子滑得像水。头发乌黑乌黑的，发梢卷着好看的弧度。
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又白又齐，像电视里的演员。
黄小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不......不打扰，不打扰！老师您快坐！”
她转身去搬椅子，弯腰的时候看见那把竹椅，三条腿，第四条腿底下垫着砖头，她犹豫了一瞬，把那把椅子搬出来，放在梁璐面前。
放好了又觉得不对，伸手把那块垫腿的砖头往里塞了塞，塞完又觉得太明显了，脸涨得通红。
“这......这椅子太破了......”
梁璐走过去，坐下来。
竹椅晃晃悠悠的，她伸手扶了扶桌沿，稳住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黄小莲，笑了笑：“挺好的，结实。”
黄小莲的眼眶一热，眼睛微微一红。
祁雨桐躲在门框后面，梁璐忽然转过头，正好对上她偷看的目光。
祁雨桐吓得往回缩，额头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
梁璐笑了，朝她招招手：“你是雨桐吧？同伟常提起你，来，姐姐给你带了礼物。”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一条碎花裙子。
祁雨桐接过，眼睛发亮，嘴巴甜甜道：“谢谢姐姐。”
梁璐笑的更加灿烂了。
过儿一会，梁璐开始跟黄小莲拉家常。
问她身体好不好，问地里的收成，问祁雨桐的学习。
黄小莲起初紧张得说话都结巴，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说祁同伟小时候的糗事。
说着说着，两人便笑了起来，外面的祁同伟听得两眼直翻白眼，有些事情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祁雨桐她溜到院子里，扯了扯正在劈柴的祁同伟的袖子。
“哥。”她压低声音，眼睛往屋里瞟了一眼。
“这个梁老师，是不是喜欢你？”
“小孩子别瞎说。”
祁雨桐撇了撇嘴不满道：“我已经15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她顿了顿，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梁璐正帮黄小莲择菜，手指翻飞，动作已经比刚进门时熟练多了。
黄小莲在跟她说什么，她听着，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油灯的光里绽开，像是屋里突然亮了一盏灯。
“哥。”祁雨桐幽幽地说，“你要是能娶到她，咱们家就烧高香了。”
祁同伟手里的柴刀停在半空中，无奈道：“去去去，没事干去烧火去，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少掺和。”
“切！”
祁雨桐吃了块巧克力，甜的露出幸福的笑容，一蹦一跳的向梁璐跑去。
晚上，黄小莲把家里唯一一间像样的屋子腾出来给梁璐住。
梁璐打量着屋子。
她的目光从裂缝的土墙移到糊墙的旧报纸，从泥地移到木板床，最后落在床头那盏灯泡上。
灯泡的钨丝已经烧黑了，但还在努力亮着。
祁同伟站在门口，搓着手，没往里迈，第一次他感到了两人身份和地位的天差地别。
“璐姐，要不我送你去镇上住招待所吧，镇上有个供销社招待所，条件虽然也一般，但至少……”
“不用。”梁璐把包放在床上，转过身来笑着看着他，“挺好的。”
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祁同伟。”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祁同伟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飘忽，不敢回答。
梁璐把脸侧过去了一些，看着窗外，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一丝无奈，好像在笑自己，也好像在笑他。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怔怔的说道。
“就是想来看看你长大的地方，这样我就能更靠近你一点，更了解你一点。”
她的话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像一粒石子丢进蓄水池。
祁同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加速，是顿了一拍然后重新开始跳动，跳得很重，重到他能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晚安。”
梁璐嘴角微微上扬，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想要撬开眼前男人的心，不能太急。
她站起来，扶住门。
祁同伟退后一步，门在他面前轻轻关上。
门板上有一道裂缝，灯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站在院子里，月光如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祁雨桐又溜过来了，没穿鞋，赤脚踩在泥地上，踮着脚尖走到他旁边。
“哥，现在大学里面这么开放吗，老师可以和学生谈恋爱了？”祁雨桐晃着小脑袋，一副八卦的样子，眼睛乌溜溜的。
“你这丫头片子，去去去，快去睡觉，脑子里整天想什么呢！”祁同伟手指弯曲，直接弹了个脑瓜崩。
“哎哟……”
“哥，你这是恼羞成怒！”
“哎哟……哥，别弹了哥，我要变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