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祁家就醒了。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祁同伟从外面回来,裤腿湿了半截,球鞋上沾满泥。
他天不亮就上了北坡,一个人把两百亩荒山看了一遍。
“吃饭。”黄小莲把鸡蛋往他碗里扣。
祁同伟端起碗又放下:“爸,妈,今天开村民大会。”
祁大山磨锄头的手停了停。
“你当真要弄?”他问,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当真。”
祁大山没再说话,把锄头立到墙角,端起粥碗,稀里呼噜喝完。
祁雨桐趴在里屋门帘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消息是昨天夜里传出去的,祁同伟挨家挨户走了一遍。
“明天傍晚,村口老树下,有好事跟大家商量。”
有人应了,有人没应,有人嘴上应了眼睛却闪闪烁烁的。
他通通不在意,走完最后一家,月亮已经升到半空了。
吃过早饭,陆续有人往祁家来打听消息。
先是隔壁的张婶,端着针线筐,然后是对门的刘大爷,扛着锄头说路过,也蹲在院子里抽起了旱烟。
日头爬到一竿高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或站或蹲聚了十几个人。
张翠花来得最晚。
她穿着一件红花衬衫,头发用发油抹得锃亮,嗑着瓜子儿走进来,瓜子皮吐了一路。
“哟,都在这儿呢。”她往院子当中的石墩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听说咱们的大学生要带大家发财?我这一宿没睡着,光想着这好事儿呢。”
她说“好事儿”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撇。
李老三蹲在墙根,拿着根草棍剔牙:“十五万块呢,我活了五十年,没见过这么多钱,大山家祖坟冒青烟了。”
“冒什么青烟。”张翠花嗤了一声,“谁知道那钱怎么来的。”
“不是说,报纸上都登了!”
“报纸上登了就真了?就算钱是真的,那也是他家的钱,他凭啥带着咱们一起干?”
张翠花把瓜子壳吐得老远,“我跟你们说,这年头,天上不掉馅饼,地上不长金子,荒山能种出什么来?要能种,咱们祖祖辈辈咋不去种?”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院子里嗡嗡的。
祁同伟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
阳光下,那帅气的模样得让张翠花把嘴边的瓜子忘了磕。
“各位叔伯婶子。”
他站在院子中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傍晚老槐树下,我把我的方案原原本本说给大家听,觉得行,就一起干,觉得不行,我祁同伟自己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大家先散了吧。”
人群陆续散了。
张翠花磨蹭到最后,经过祁同伟身边时,忽然凑过来:
“同伟啊,婶子不是不信你,婶子就是觉得,你一个学生娃......”
“张婶。”祁同伟看着她,“傍晚你来了再说。”
张翠花被他看得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讪讪走了。
后院,祁雨桐拉着祁同伟的袖子:“哥,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他们不信你。”
祁同伟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线。
然后又画了一道。两道线歪歪扭扭,却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到泥地的边缘,延伸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雨桐,你看,这第一道线,是咱们家。第二道线,是祁家村。总有一天,这两道线会变成一道。”
祁雨桐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两道线,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她说不出为什么酸。
只是觉得,哥哥这次回来,变了很多。
变成什么样了,她说不清楚,但让她觉得很踏实。
傍晚,老树下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老村长祁德胜搬了把竹椅坐在最前面,他今年七十三,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但腰杆还硬朗。
祁同伟站到人群中间,朗声道:“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今天请大家来,只说一件事。”
他把方案讲了一遍。
打算承包北坡两百亩荒地,种山楂、柿子、核桃,大家一起出钱入股,一股五百块。
本钱亏了,他兜底,赚了,大家一起分。
不愿出钱的,出力也行,但是只能拿工资。
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话。
说完,空地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炸了锅。
张翠花第一个跳起来,嗓子又尖又亮:“五百块!谁家拿得出五百块!这不是要人命吗!”
李老三把草棍往地上一摔:
“祁同伟,你说得好听!荒山那鸟地方,连草都不长,你让大伙往里砸钱?亏了咋办?你说的兜底,拿什么兜?你那十五万块够兜吗?”
“就是!”“咱祖祖辈辈种地,没听说荒山能种出金子来!”
“大学生读书读傻了吧!”
嘈杂声越来越大。
有人在摇头,有人在退后,树上那几个半大小子幸灾乐祸地吹起了口哨。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赵大彪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赵大彪穿着一件花格子短袖,领口敞到第三颗扣子,露出胸口一撮黑毛。
他身后跟着两个混混,一个满脸青春痘,一个长得跟竹竿似的。
三人并排走过来,人群像见了瘟神一样往两边躲。
赵大彪走到祁同伟面前,歪着头打量他。
“大学生。”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骨头。
“你刚才说什么?你要承包北坡?”
“是。”
“北坡那片地,我早就看上了。”
赵大彪剔着牙,牙龈出血,把牙签染红了,“你一个学生娃,懂不懂规矩?”
祁同伟没说话。
赵大彪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祁同伟,我不管你在外面多牛逼,在祁家村,老子说了算,你给我识相点!”
“不识相呢?”
赵大彪的眼角跳了跳。
他退后一步,声音忽然拔高了,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不识相?不识相我就让大伙评评理!我赵大彪在祁家村待了二十年,谁家有个红白喜事我没随过份子?谁家揭不开锅我没借过米?你问问在座的各位,我赵大彪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人敢搭话。
祁同伟依然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像山上的青石板。
赵大彪被他这副样子激怒了。
他猛地推了祁同伟一把:“你他妈倒是说话啊!”
祁同伟纹丝不动。
那一推像是推在了一堵墙上。
祁同伟的身体连晃都没晃,只有衬衫的衣襟被推得微微往里收了收。
他抬起头,看着赵大彪的眼睛。
“说完了?”
赵大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他梗着脖子,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行,你不识相,别怪哥几个不讲情面……”
他话音未落,祁同伟动了。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但那种压迫感让赵大彪不由自主往后退。
他退一步,祁同伟进一步。
一直退到老槐树底下,赵大彪的后背撞上了树干,树上的蝉受了惊,嗡嗡飞起一片。
“赵大彪。”祁同伟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背后那点事,我都知道,你这些年占了多少地、打了几个人、收了谁的孝敬,我一笔一笔给你记着。”
赵大彪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查我?”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说:“以前没人管你,是因为没人愿意跟你计较,但从今天起……”
他伸出手,拍了拍赵大彪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赵大彪肩头一沉。
“你在祁家村作威作福的日子,到头了。”
他说完,转身走回人群中间。
赵大彪靠在槐树干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嘴想骂什么,但对上祁同伟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啐了一口唾沫,带着两个混混灰溜溜走了。
整个空地上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赵大彪,那个在祁家村横行霸道了二十年的赵大彪,就这么走了?
连手都没敢还?
祁同伟站在人群中间,沉默了片刻。
“我说三件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第一,我家出八万,占大头,你们愿意跟的,一股五百块。本钱亏了,我祁同伟一分不少退还本金,立字据。”
“第二,北坡的地,我去谈承包,承包费、前期投入,我出。”
“第三……”
他扫视全场,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我祁同伟是祁家村的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人群里有人吸了吸鼻子。
老村长祁德胜拄着拐杖站起来,他一步一步走到祁同伟面前,浑浊的眼睛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我活了七十三年。”他的声音苍老,但稳得像山上的石头。
“我见过逃荒的,见过要饭的,见过卖儿卖女的。我从来没见过……从来没见过一个考出去的大学生,还愿意回来,带着咱们这些老骨头、穷光蛋一起谋出路。”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泥土陷下去一个小坑。
“我信这孩子,我入五股!”
空地上又安静了。
然后李老三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我跟着同伟干!一股!”
“我也入!两股!”
“我们家出一股!”
声音一个接一个响起来。
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张翠花站在人群外面,脸色变幻了好几回。最后她一跺脚,挤进人群:“我......我也入一股!但说好了啊,亏了得兜底!”
“兜底。”祁同伟说,“立字据。”
当天晚上,祁同伟在煤油灯下写字据。
煤油灯的火焰跳了跳,祁雨桐趴在桌边,看着哥哥一张一张地写。
她忽然说:“哥,你今天真厉害。”
祁同伟停笔,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赵大彪以前可横了,村里没人敢跟他顶嘴。”
祁雨桐的眼睛在灯光里亮晶晶的,“你刚才那么一吓,他脸都白了。”
“我没吓他。”
“那你怎么让他认怂的?”
“哥哥有的就是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