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祁同伟在汉大的第二个学年就要结束了。
祁同伟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悬在头顶,白晃晃的,晒得水泥地面发烫。他沿着林荫道往宿舍走,脚步不快,影子缩在脚下,短短的一团。
走到那棵大槐树下的时候,他碰到了陈阳。
她手里拿着两个冰棍,红豆的,包装纸已经撕开了一个角,白色的冷气从缝隙里往外冒。
看见他走过来,她举了举手里的冰棍,嘴角翘起来,露出两个梨涡。
“考完了?”
“考完了。”
她把其中一个递给他。
祁同伟接过去,冰棍纸上的水珠凉丝丝的,沾了一手。他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红豆的甜味和冰的凉意在嘴里化开,很舒服。
两人并肩往小湖的方向走,湖面波光粼粼,岸边的柳枝垂下来,梢头点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画一个圈,画完就散,散了再画。
湖对岸的图书馆露出半截灰白色的墙,窗户反射着阳光,一闪一闪的。
两人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陈阳把书包放在腿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祁同伟。
“你的信,寄到宿舍楼的,我帮你拿了。”
祁同伟接过去,信封的左上角印着“汉东大学”的字样,右下角是纪委的落款。
他拆开,抽出里面的纸,折了两折,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盖着红章:“关于王震教授学术不端行为的调查结论:情况属实,予以解聘。”
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放进裤兜。
“怎么说?”陈阳看着他。
“解聘了。”
陈阳点了点头,没有欢呼,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咬了一口冰棍,冰棍已经化了一些,红豆汁顺着木棍往下淌,滴在她的手指上,黏黏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干净。
“同伟,”她看着湖面,声音很轻,“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举报王震,警告侯亮平,得罪钟小艾,还有……还有宋家。”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得罪了这么多人,以后的路会很难走。”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远处飘来的花香。
柳枝晃了一下,水面的圆圈乱了,又慢慢恢复。
“不后悔。”他说。
陈阳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那就好……”
“还有一件事,对不起,那天……我父亲不让我去。”陈阳低着头,委屈的声音在喉咙里打转。
“不重要了,我已经得要了我想要的结果。”祁同伟眼神平静。
“而且陈叔叔有他的选择,我有我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两人沉默地坐着,看着湖面。
蝉还在叫,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累了。阳光从头顶慢慢往西边移,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
陈阳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
“同伟,下学期你还转系吗?”
“不转了。”祁同伟站起来,“就在金融系,读完。”
陈阳笑了,这次笑得大了一些,梨涡深深的。
“那就好,”她说,“不然我又要重新认识你。”
两人沿着湖边往回走。
夕阳开始往下落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用刷子刷上去的。
湖面上倒映着天空的颜色,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陈阳停下来。
“我到了,”她说,“要去还书。”
“好。”
她转身,消失在图书馆的门里。
京州长途汽车站到处都是人,祁同伟准时的上了车。
没多久车开动了,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喊了一声:“祁家村到了!”
祁同伟睁开眼。
车停在村口。
他下了车,脚落在土路上,尘土没过脚踝。
村口的老树还在,树荫底下蹲着几个老人,抽着旱烟,烟雾在阳光里慢慢升腾,散开。
他们眯着眼,打量着从车上下来的年轻人。
“这是......”
一个老人把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浑浊的眼睛使劲眨了眨。
“祁大山家的大小子?”
“同伟?”另一个老人站起来,腰背佝偻,走两步就喘。
“是同伟吗?”
祁同伟走过去,弯腰:“三爷爷,是我。”
老人伸出干枯的手,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
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
“又长高了,还是你有出息啊。”老人说,声音发颤。
消息像长了翅膀。
祁同伟往家走的路上,陆续有人从屋里探出头来。
“同伟回来了?”
“大学生回来了!”
小孩子们光着脚追在他后面跑,喊着“同伟哥”。
他一路点头,一路应着,脚步没停。
拐过一道弯,家到了。
三间土坯房,坐北朝南。
墙是黄泥夯的,年头久了,裂了好几道缝,最宽的那道从窗台一直裂到屋檐,用木头顶着。
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缺瓦的地方盖着塑料布,塑料布上压着几块砖头。
风吹过来,塑料布哗啦啦响。
祁同伟站在门口,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灶房里传来咳嗽声。
他推开门,烟雾弥漫,母亲黄小莲蹲在灶前,正往灶膛里添柴。
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被烟熏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头发粘在脸颊上。
她才四十五岁,看起来像六十岁。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愣了一瞬。
“妈。”祁同伟喊了一声。
黄小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膀,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
“瘦了。”她说,声音沙哑,“学校的饭吃不饱吗?怎么瘦成这样?”
“吃得饱。”
“吃得饱怎么瘦了?”她不信,转身去揭锅盖。
“妈给你做吃的,有红薯稀饭,你先喝着,妈再给你炒个鸡蛋......”
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父亲祁大山扛着锄头走进来,他把锄头靠在门后,抬起头,看见了祁同伟。
“爸。”
祁大山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仰头灌了几口。
“回来就好。”他闷声说,“暑假帮着干点活,下学期的学费还差点……”
这时,里屋的门帘掀开了,一个小女孩跑出来,她是祁同伟的妹妹祁雨桐。
女孩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子短了,露出一截手腕。
但是,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像山里的泉水。
“哥!”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祁同伟的胳膊,仰着脸看他,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哥,你怎么才回来?我都放暑假半个月了,天天数着日子等你。”
黄小莲端着红薯稀饭走过来,放在桌上。
稀饭盛在一个搪瓷碗里,碗边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的铁锈色。
稀饭很稀,能照见人影,几块红薯沉在碗底,是整碗饭唯一的干货。
“快吃。”黄小莲把筷子递过来,“吃完妈再给你做。”
祁同伟接过筷子,抹了把湿润的眼睛,他没有吃。
他把筷子放下,从怀里摸出那个缝在衣服夹层里的小布袋。
布袋是黄小莲缝的,用的是做衣服剩下的碎布头,针脚密密麻麻,密密实实。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黄小莲问。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解开布袋口的绳子,抽出那张存折,翻开,放在桌上。
存折上的数字,在灶火的映照下,清清楚楚。
15万元整。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燃烧的声音。
黄小莲拿起存折,凑到灶火前看。
她不识字,但她认识数字。
她把那串数字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手开始发抖。
“大山......”她的声音在抖,“你......你来看看......”
祁大山站起来,烟锅子拿在手里忘了抽。
他走过来,接过存折,眯着眼看了半天。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盯着祁同伟。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种祁同伟从未在父亲眼里见过的东西,恐惧。
“同伟。”祁大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你是不是干了什么违法的事?”
黄小莲的脸一下子白了。
祁雨桐紧紧抱住祁同伟的胳膊,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咱们祁家,祖祖辈辈穷。”祁大山一字一顿。
“但穷得干净。”
灶膛里的火光跳动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
祁同伟看着父亲的眼睛说道:“爸,这钱干净。”
他把学校比赛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环节都说清楚了。
等祁同伟说完,灶房里又安静了。
祁大山的肩膀开始抖动,起初很轻微,然后越来越剧烈。
黄小莲抱着祁雨桐,母女俩哭成一团。
祁同伟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七月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屋里还在流泪的父母,看着眼眶红红的妹妹。
“爸,妈。”他说,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这十五万块,我要让咱们家翻身!”
他顿了顿。
“还要让祁家村的乡亲们,都翻身。”
祁大山抬起头,泪流满面。
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