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大红新郎华服,端坐在高头大马上,傅承业终于决定收起那点不该有的心思,目光远远地掠过镇国公府门前的喧嚣人群,最后在“骠骑将军”的身影上停了一瞬。
那是林予安,他三年并肩作战的袍泽,此刻正站在人群中送亲,神色平静。
傅承业收回视线,不再多看,打马向前,迎向那顶八抬大轿,一路面带笑容,举止得体,看不出半分异样。
花轿中的林舒窈则正在闭目养神。
回京这一个月,她顶着林予安的身份上朝应对、下朝操持家务,一边为祖母和两个哥哥的病劳心,一边还得去军营练兵,几乎没有一日清闲。
今日好不容易做回自己,本以为能松口气,谁知出嫁竟比上阵打仗还累——从晨起至今,梳妆、更衣、各种繁文缛节,折腾得她脚不沾地。
直到坐进花轿,随着轿身的轻微摇晃,她才终于得了片刻安宁,合上眼沉沉地放松下来。
一路吹吹打打,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穿过朱雀长街。
京城百姓纷纷涌上街头围观,姑娘们更是挤在茶楼酒肆的窗口,想一睹七皇子睿王迎亲的风采。
人群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说什么的都有。
“林家五姑娘听说身子骨弱得很,一个月前还被苏家退过婚呢……七皇子这般风流不羁的人物,娶个病秧子做正妃,真是委屈了。”有人摇头叹息。
“七皇子虽说是皇上的亲儿子,可母族势弱,在朝中没根基,也就比平民百姓强些罢了。娶镇国公的妹妹,怕是高攀了林家呢!”有人不以为然地反驳。
“哎,要我说——纨绔配病娇,天生一对!都别争了。”一个看热闹的汉子嘿嘿笑着插嘴。
“可不是么!七皇子睿王殿下整日遛鸟斗鸡,林家五姑娘弱不禁风,一个懒得管事,一个管不了事,倒也般配。”众人哄笑起来。
然而,就在人人都以为七皇子不得圣宠、这门婚事不过是皇帝随手一指,只为笼络军心时,七皇子的睿王府内却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晋景帝竟亲自驾临,与七皇子的母妃贤妃宫雪柔端坐在喜堂上位,等着新人拜堂成亲。
消息一传出,原本备着薄礼前来道贺的宾客,连忙追加了厚礼;原本没打算来的,也紧赶慢赶地携重礼登门。
一时间,七皇子的睿王府门前车马如龙、宾客盈门,红绸高挂的院落里人头攒动,热闹得几乎挤不开身。
那些原本等着看睿王府门庭冷落的人,全被这阵仗闪了眼。
花轿稳稳落在睿王府正门前。
喜娘掀开轿帘,林舒窈虽盖着喜帕看不见周围景象,却听得见那几乎掀翻屋顶的人声鼎沸,知道今日这排场比自己想象中大了不知多少。
新郎踢了轿门。
她伸出手去,指尖微凉,下一刻便被一只温热宽厚的大掌握住了。
那只手掌覆上来的瞬间,林舒窈浑身猛地一颤——掌心有茧,指节分明,力度不轻不重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脑中竟不合时宜地闪过傅玄烨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心头不由一紧,随即又暗暗烦躁地唾弃了自己一把:都什么时候了,竟还能想起那个好南风的男人!怕不是被气出毛病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任由那只大手牵着她一步步跨过火盆、迈过门槛,走进灯火通明的喜堂。
堂中红烛高烧,香气氤氲。
皇帝的明黄身影端坐在上位,虽看不清面容,但那不怒自威的气场压得满堂宾客屏息敛声。
贤妃坐在一侧,温婉端庄,嘴角噙着一抹欣慰的笑意。
司仪高唱:“一拜天地——”
林舒窈被牵引着转过身,面向门外,缓缓弯下腰去。
“二拜高堂——”
她转身,朝着上位方向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红绸下的耳根微微发热。
“夫妻对拜——”
她与身旁的新郎对面而立,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红盖头,能隐约看见对面那身大红的喜服轮廓。
她弯下腰去,对面的身影也同时弯下,两顶红绸轻轻相碰,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礼成——送入洞房!”
满堂喝彩声如潮水般涌来。
林舒窈被人搀扶着,一步步穿过喧闹的人群,往新房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拜堂时,新郎隔着红绸望向她的目光里,藏着怎样复杂的神色——有庆幸、有紧张、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而此刻端坐在喜堂之上的晋景帝,望着新人远去的背影,端起酒杯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身为帝王的算计,也有一丝身为父亲的欣慰。
无论如何,这门亲事,他总算做成。
从此之后,林家算是和小七绑在了一起,他也可以重用林予安这个人了。
新娘被送进洞房之后,皇帝摆驾离开,新郎七皇子傅承业可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这时侯,大皇子傅承瑾(康王),三皇子傅承晏(庆王),五皇子傅承衍(端王),这三位平日里在皇帝面前总是装作兄友弟恭,实质私底下却天天斗个你死我活的难兄难弟,今天居然目标一至地,对准了今晚的新郎傅承业。
三皇子傅承晏因为是皇后所出,外祖是苏相,家势实力雄厚,平日里几乎将储君之位当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最是嚣张。但他不是长子而是三皇子,平时和王贵妃所出的大皇子傅承瑾较劲最激烈。
他第一个端着酒杯拦在傅承业面前:“七弟,恭喜新婚大喜!三哥我祝你今日总算铁树开花抱得美人归。这杯酒,我先饮为敬,七弟可千万要给三哥这个面子,干了这一杯。”
不干,就是不给三哥这个面子。只要他干了,还有大哥,五哥,他不能厚此薄彼,那肯定也得干了。连干三杯的话,能不醉?
他们手上的杯子大到可以装两碗酒,装的还是烈酒。
戴着面具的傅玄烨(之前一直扮演傅承业的夜惊澜)想挤过来替七皇子傅承业解围,却被大皇子傅承瑾和五皇子傅承衍死死缠住,根本就脱不了身。
傅承业被三位皇子逼着连续灌了三杯白酒,这才得以脱身离开。
这时侯,他已经脚步不稳,摇摇摆摆,在“傅玄烨”和两个侍卫的扶持下,才得以走到一个偏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