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陆家寨的十五人小分队已经在后山沟壑入口集结完毕。带队的是个叫赵铁的汉子,原是个猎户,攀岩越涧是把好手,后加入陆家寨,在讲武堂受训半年,因身手敏捷、头脑冷静被提拔为侦察队副队长。
陆弘亲自为他们送行。十五人全部轻装,只带短兵器、绳索、钩爪、巴豆粉包和少量引火物。每人胸前都缝着一小块反光布——这是墨师傅的小发明,夜间微弱光线下能辨识敌我。
“记住任务目标:潜入水源和粮仓位置,投巴豆粉,制造混乱。不要硬拼,不要贪功,得手即撤。”陆弘低声嘱咐,“辰时整,韩家会在前山佯攻。你们听到厮杀声,就是信号。”
赵铁点头:“明白。领主放心,这条沟我们探过两遍,熟。”
“还有这个。”陆弘递过一个小竹筒,“遇到紧急情况,拉这个引信,会发出尖啸并放出红色烟雾。我们看到信号会接应。”
“是!”
十五人依次钻入沟壑,很快消失在黑暗中。陆弘站在原地,望着黑黢黢的山影,心中不免有些忐忑。这些人都是寨子的精锐,任何损失都难以承受。
“领主,该回指挥帐了。”护卫提醒。
陆弘点头,转身走向营地。韩勇已经在前山阵地部署兵力,三百韩军分作三队,轮流佯攻。陆弘的一百五十人作为预备队,驻扎在沟壑出口附近的山坳里,既方便接应赵铁小队,也能监视韩军动向——防人之心不可无。
天色渐亮,晨雾在山间缭绕。辰时将至。
前山传来号角声,紧接着是震天的喊杀。韩军开始佯攻了。陆弘站在一处高坡,用单筒望远镜观察——这是墨师傅用琉璃磨制的简易望远镜,能看清两里外的细节。
韩军的佯攻演得很真。士兵们举着盾牌向上冲,弓弩手在后放箭,擂鼓助威,杀声震天。鹰嘴岩上的匪徒果然被吸引,纷纷涌向前山崖壁,滚石檑木往下砸,箭矢如雨。
“韩勇倒没敷衍。”陆弘放下望远镜,“这佯攻的架势,跟真打没两样。”
“他怕咱们看出破绽。”身旁的参谋说,“但这么打,伤亡不会小。”
确实,虽然韩军保持距离,但匪徒的弓箭射程不短,已经有几个韩兵中箭倒地。韩勇在阵后督战,脸色阴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辰时一刻,前山战斗正酣,但后山毫无动静。
“赵铁他们得手了吗?”参谋有些焦急。
陆弘盯着沟壑出口,表面平静,心中也在计算。从潜入到找到水源粮仓,至少需要半个时辰。现在差不多该有动静了。
正想着,鹰嘴岩后山突然冒起一股黑烟!
“得手了!”参谋激动。
黑烟越来越大,隐约传来叫喊声。前山的匪徒也发现了,一阵骚动。几个头目模样的人大声呼喝,分出一部分人往后山赶。
“好!”陆弘握拳,“传令,预备队向沟壑出口移动,准备接应赵铁小队!”
一百五十人迅速行动。然而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沟壑出口方向传来激烈的厮杀声,不是小规模的冲突,是成建制的战斗!而且有韩军的号角声!
“怎么回事?”陆弘心头一凛,“韩军怎么会出现在后山?”
“领主!不好了!”一个侦察兵狂奔而来,气喘吁吁,“韩勇……韩勇派了一队人马,从西侧小路绕到后山,正在沟壑出口堵截赵铁队长他们!两边打起来了!”
“什么?!”陆弘勃然变色,“韩勇想干什么?”
“他……他可能想抢功,或者……”参谋脸色发白,“或者想把赵铁小队和土匪一起堵死在里面,然后他独占剿匪之功!”
卑鄙!
陆弘瞬间明白过来。韩勇压根没想按计划合作,他早就另派了一支奇兵绕后,等赵铁小队得手、匪巢大乱时,这支奇兵从西侧杀出,既能抢战功,又能堵死陆家寨的小分队——到时候就说小分队被土匪所杀,死无对证!
“韩勇!”陆弘咬牙,“传令,全体前进,接应赵铁!不惜代价!”
“领主,那韩勇那边……”
“不管他!先救人!”
陆家寨一百五十人冲向沟壑出口。远远就看见,出口处乱成一团:赵铁小队正奋力往外冲,但被一支约百人的韩军堵住去路。更糟糕的是,鹰嘴岩上的匪徒也分兵下来,前后夹击赵铁小队!
赵铁小队虽勇,但只有十五人,又刚执行完潜入任务,体力消耗大半,眼看就要被吞没。
“冲锋!”陆弘拔刀在手,率先冲去。
陆家寨士兵如猛虎下山,直扑韩军后背。那支韩军没料到陆家寨会来得这么快,仓促转身应战。双方撞在一起,刀光剑影。
陆弘身先士卒,手中“陆一式”短刀锋利无比,连续砍倒两个韩兵。护卫们紧紧跟随,组成锥形阵势,硬生生撕开韩军防线。
“赵铁!往这边撤!”陆弘高喊。
赵铁浑身是血,左臂中了一箭,但依然勇猛。他看到陆弘,精神大振:“兄弟们!领主来接我们了!冲出去!”
十五人拼死突围,终于与陆家寨主力汇合。
“伤亡如何?”陆弘急问。
“战死三人,重伤两人,其余都带伤。”赵铁喘着粗气,“但任务完成了!巴豆粉投进了水井和粮堆,火也放了!”
“好!先撤!”
但韩军和匪徒已经合流,约两百人围了上来。陆家寨一百多人,还要保护伤员,形势危急。
就在这时,前山方向突然大乱——原本佯攻的韩军主力,竟然真的发动了强攻!而且攻势猛烈,完全不像佯攻!
“韩勇这是要假戏真做,强攻鹰嘴岩?”参谋惊疑。
陆弘瞬间想通:韩勇的计策是一箭双雕!一方面派奇兵堵截赵铁小队,想灭口抢功;另一方面趁匪巢混乱、注意力被后山吸引时,主力强攻拿下鹰嘴岩!如果成功,剿匪大功就是韩家的,陆家寨的小分队“不幸战死”,死无对证!
好毒的算计!
“领主,现在怎么办?”赵铁问,“咱们被夹在中间了!”
陆弘迅速观察形势:前山韩军在强攻,后山韩军和匪徒在围攻自己。匪徒虽然中了巴豆粉,但药效还没完全发作,仍有战斗力。而韩军两支队伍加起来四百人,是自己兵力的两倍多。
硬拼必败。
“往东撤!”陆弘果断下令,“东面是断崖,但崖下有密林,可以藏身!”
“断崖?那怎么下去?”
“用绳索!快!”
队伍且战且退,向东移动。韩军和匪徒紧追不舍。陆家寨士兵训练有素,交替掩护,且战且退,虽然不断有人倒下,但阵型不乱。
到了断崖边,崖高十余丈,底下是茂密树林。
“伤员先下!”陆弘命令。
士兵们取出绳索,固定崖边树干,重伤员被小心绑好缓缓放下。李小草带着医护兵在崖下接应。
“领主!韩军追上来了!”警戒哨急报。
陆弘回头,只见韩军已经追到五十步外,为首的将领正是韩勇的心腹韩彪。此人骁勇,曾在边境与鲜卑骑兵血战,身上伤疤无数。
“陆寨主!别跑了!投降吧!”韩彪大笑,“我们将军说了,只要你交出黑风山地图和匠作营图纸,可以饶你不死!”
“做梦!”陆弘冷笑,“陆家寨只有战死的鬼,没有投降的人!”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韩彪挥刀,“上!活捉陆弘者,赏金百两!”
韩军蜂拥而上。陆家寨士兵在崖边结阵死守,但人数悬殊,防线岌岌可危。
危急关头,崖下突然传来号角声——不是韩家的号角,是陆家寨特有的三短一长!
“援军?!”陆弘一愣,哪来的援军?
只见崖下密林中冲出一队人马,约五十人,全部灰色绑腿黑色束腰,正是陆家寨的制式装备!为首一人,竟是陈三!
“陈三?你怎么来了?”陆弘又惊又喜。
“柳先生不放心,让我带匠作营护卫队来接应!”陈三边冲边喊,“我们在山下听到厮杀声,就绕路上来了!领主,快下来!”
原来,柳明漪在陆弘出发后,总觉得心神不宁。她虽然不懂军事,但精于计算风险概率。按照她的推演,这次联合剿匪出意外的可能性高达四成。于是她说服墨师傅,让陈三带着匠作营的五十人护卫队暗中跟随,在黒风山外围接应。这五十人虽然不是一线作战部队,但也都经过基础训练,装备精良。
此刻这支援军来得正是时候!
陈三带队从侧面袭击韩军,韩彪猝不及防,阵脚大乱。陆弘趁机指挥部队下崖,伤员先下,战斗人员垫后。
“赵铁,你带人先下!”陆弘命令。
“领主先下!”
“执行命令!”
赵铁咬牙,带着剩余队员依次索降。崖上只剩下陆弘和十名护卫,面对韩军猛攻。
“领主!该走了!”护卫急道。
“再挡一阵!”陆弘挥刀格开一支箭,“让兄弟们撤远些!”
十人结成圆阵,死死守住崖边最后阵地。韩彪见状,亲自带队冲锋,想要活捉陆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鹰嘴岩方向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爆炸声!
轰!轰轰!
连续几声巨响,地动山摇。所有人都被震得站立不稳。
“怎么回事?”韩彪回头,只见鹰嘴岩主峰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陆弘也愣住了。那不是普通的火灾,是爆炸!而且威力巨大,绝不是巴豆粉能造成的。
“是火药!”陈三在崖下大喊,“领主!匪巢有火药库!被咱们的火点着了!”
原来,赵铁小队在放火时,无意中点燃了匪徒私藏的火药——那是他们从韩家偷来的,准备用来制造土炮。火药遇火即爆,连锁反应,把半个鹰嘴岩都炸塌了!
爆炸造成山体滑坡,巨石滚落。正在攻山的韩军主力遭了殃,被落石砸死砸伤无数。前山一片惨嚎。
后山的韩彪部队也受到波及,几个士兵被飞石击中,阵型大乱。
“天助我也!”陆弘抓住机会,“撤!”
最后十人迅速索降。韩彪想追,但落石不断,不得不躲避。
陆弘安全下到崖底,与陈三汇合。清点人数:出发时一百五十人,加上赵铁小队十五人,共一百六十五人。现在能站立的只剩一百零三人,战死三十一人,重伤三十一人。赵铁小队十五人,只剩九人活着回来,且个个带伤。
惨胜。
“先撤离黑风山。”陆弘忍着悲痛下令。
队伍抬着重伤员,艰难地向山外转移。身后,鹰嘴岩的爆炸还在继续,黑烟遮天蔽日。
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出了黑风山地界。陆弘让队伍在一处隐蔽山谷休整,救治伤员。
李小草和医护兵忙得脚不沾地。重伤员需要紧急手术,但野外条件简陋,只能做简单清创止血。有两个伤员伤势过重,没能挺过来。
陆弘站在一旁,看着士兵们年轻的脸庞变得苍白,看着生命在眼前流逝,心如刀割。
“领主,这不是您的错。”陈三轻声安慰,“是韩勇背信弃义……”
“不,是我的错。”陆弘声音沙哑,“我低估了韩勇的卑鄙,高估了盟友的诚信。系统思维告诉我,合作必须建立在共同规则之上。但我忘了,在规则不健全的环境里,有些人根本不想守规则。”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回寨子。”陆弘看向黒风山方向,眼神冰冷,“这笔账,迟早要算。”
休整片刻后,队伍继续出发。傍晚时分,终于看到陆家寨的轮廓。
寨门前,柳明漪带着一群人焦急等候。看到队伍归来,她快步迎上,目光第一时间寻找陆弘的身影。
看到陆弘满身血污但完好无损,她明显松了口气,但看到后面的担架和伤员,脸色又凝重起来。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她问。
“战死三十三人,重伤二十九人,轻伤四十一人。”陆弘报出数字,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柳明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医疗区已经准备就绪,重伤员直接送过去。阵亡者名单给我,安排抚恤。”
“抚恤标准提高三成。”陆弘说,“所有阵亡者,家属由寨子供养终身。”
“明白。”
伤员被迅速送往医疗区,阵亡者遗体妥善安置。寨子里气氛沉重,许多家属闻讯赶来,哭声四起。
统筹司里,陆弘简单清洗后,召开紧急会议。除了沈元舟在北境,核心成员都在。
“韩勇背信弃义,意图害我,抢功夺利。”陆弘简述经过,“此仇必报。但现在不是时候——我们伤亡惨重,需要休整;韩家兵力仍强,硬拼不利。”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陈三愤愤。
“当然不。”陆弘说,“但要换种方式。公孙先生,韩家内部,韩勇和韩冲的矛盾,我们能否利用?”
公孙策捻须思索:“韩勇是韩冲堂兄,但两人素来不睦。韩勇手握兵权,功高震主;韩冲是家主,需要制衡。这次剿匪,如果韩勇独吞战功,韩冲会更忌惮。我们可以……帮韩冲一把。”
“怎么帮?”
“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韩冲。”公孙策眼中闪过精光,“不是告状,是‘汇报’——陆家寨协助韩家剿匪,不幸遭遇匪徒火药库爆炸,损失惨重。至于韩勇的背信弃义,一字不提,但所有细节如实记录,让韩冲自己品。”
柳明漪点头:“好计。韩冲多疑,看到报告自然会想:为什么陆家寨伤亡这么大,韩勇的部队却伤亡不大?为什么火药库偏偏在陆家寨小队潜入后爆炸?越想越疑,疑则生隙。”
“另外,”墨师傅补充,“匠作营可以暂停对韩家的所有技术输出。就说因为剿匪伤亡,匠人们情绪不稳,需要时间调整。”
“对外呢?”陆弘问。
“对外宣布:陆家寨为剿灭黑风山匪患付出重大牺牲,但成功炸毁匪巢,为民除害。”柳明漪说,“不提韩家,只提我们自己。这样既能赢得民心,又能让韩勇有苦说不出——他要是跳出来争功,就得解释为什么他的主力在山下,而我们的人在山顶。”
“好!”陆弘拍板,“就这么办。柳先生起草报告,明天派人送给韩冲。墨师傅,匠作营暂停对韩家的一切合作。陈三,加强寨防,韩勇可能会狗急跳墙。”
众人领命而去。
夜深了,陆弘独自留在统筹司。桌上摆着阵亡者名单,三十三个名字,有的他熟悉,有的只是面熟。最年轻的才十七岁,叫王小石,是个孤儿,在匠作营做学徒,主动报名参加这次行动,想挣贡献点娶媳妇。
陆弘拿起笔,在每个名字后面写下家属情况和抚恤方案。写到王小石时,他停顿良久,最后写下:“无直系亲属。抚恤金存入寨子公库,设立‘小石奖学金’,资助孤儿上学。”
写完后,他靠在椅背上,疲惫涌来。
门被轻轻推开,柳明漪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有一碗热粥和几碟小菜。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她把托盘放在桌上。
陆弘看着她。烛光下,柳明漪的脸有些苍白,眼圈微红,显然也哭过——她认识名单上不少人,有的甚至是她亲手录入户籍的。
“你也累了,早点休息。”陆弘说。
“我陪您坐会儿。”柳明漪在对面坐下,安静地陪着。
两人沉默相对,只有烛火噼啪。窗外的寨子渐渐安静,但隐约还能听到医疗区传来的呻吟,和某个角落压抑的哭声。
“柳先生,”陆弘忽然开口,“你说,系统能避免这样的牺牲吗?”
柳明漪想了想:“不能完全避免,但可以减少。今天的牺牲,不是因为系统失效,是因为有人破坏了系统的运行环境——韩勇不守规则。而系统思维告诉我们,面对不守规则的人,要么用规则约束他,要么用实力压倒他。”
“我们现在实力不够。”
“那就先约束。”柳明漪说,“用规则、用舆论、用利益网络,慢慢织一张网。等到他动弹不得时,再一击致命。”
陆弘看着她冷静的面容,心中稍安:“你说得对。系统不是万能药,不能一夜之间改变世界。但它提供了一种方法,一种在复杂环境中生存、发展、最终胜出的方法。”
“而这种方法,需要时间。”柳明漪接过话,“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坚持。今天我们牺牲了三十三人,但如果我们放弃,未来可能会有三百人、三千人牺牲在混乱中。系统征途,从来不是坦途。”
陆弘点头,端起粥碗,温度正好。他慢慢吃着,胃里暖了,心里也稳了。
“沈教官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今天收到第二封密信。”柳明漪从袖中取出信,“慕容芷对沈教官的教学很满意,已经在小范围推广小分队战术。西秦的袭扰有所减少。但沈教官判断,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西秦在积蓄力量。”
“预计什么时候会大举南下?”
“最迟明年开春。”柳明漪说,“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在明年春天前,完成第二代装备的列装,完成新兵训练,完成寨防升级。”
时间紧迫。
陆弘吃完粥,精神恢复了些:“明天开始,全力备战。韩家的事,用软刀子慢慢磨。但真正的敌人,是西秦。”
“是。”
柳明漪收拾碗筷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转身:“领主,还有一件事。”
“嗯?”
“李小草今天在救治伤员时,发现了一个问题。”柳明漪说,“我们的急救包在野外环境下,止血效果不够理想。她建议在止血粉里加一味草药,叫‘三七’,本地就有,但以前没重视。”
“让她研究,需要什么支持给什么。”
“她已经开始了。”柳明漪嘴角微扬,“那孩子,成长得真快。”
门轻轻关上。
陆弘望向窗外,夜空中有几颗星格外明亮。
系统在运转,在迭代,在成长。
牺牲是痛苦的,但也是养分。
鹰嘴岩的血不会白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