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冲收到陆家寨的报告时,正在书房与几个心腹议事。
报告写得很克制,完全是客观陈述:某月某日,陆家寨应韩家邀请,联合剿灭黑风山匪患;陆家寨派出小分队潜入后山,成功投药放火;不料匪巢私藏火药,引发爆炸,陆家寨小队损失惨重;韩家主力趁机攻山,匪患已平。
通篇没提韩勇的背信弃义,没提后山的堵截厮杀,甚至没提韩家有任何不当行为。但报告附了详细的伤亡名单、时间线、作战示意图,以及匪巢火药库可能来源的分析——暗示与韩家军械流失有关。
韩冲看完,沉默良久。
“将军,陆家寨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幕僚问,“死了三十多人,就这么轻描淡写?”
“轻描淡写?”韩冲冷笑,“这才是高明。你看这时间线:辰时陆家寨小队潜入,辰时三刻爆炸,巳时韩勇主力攻山。爆炸时,陆家寨小队在匪巢核心,韩勇主力在山下。你说,为什么陆家寨的人会在匪巢里?韩勇的人为什么在山下?”
幕僚们面面相觑。
“再看这个,”韩冲指着作战图,“后山沟壑出口,标注有‘疑似发生战斗痕迹’。陆家寨小队从沟壑潜入,按说完成任务后应从原路返回。但报告说,小队‘因爆炸与主力失散,从东侧断崖撤离’。为什么不走原路?因为原路被人堵了!”
“韩勇将军他……”幕僚倒吸冷气。
“我这个堂兄啊,贪功冒进,心狠手辣。”韩冲放下报告,“他想独吞剿匪之功,还想灭陆家寨的口。可惜,陆弘不是软柿子,不但逃出来了,还给我送来这么一份‘客观报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韩冲敲着桌子,“陆家寨死了三十多人,却只字不提韩勇的不是,这是给我留面子,也是给我出难题。我要是装傻,寒了陆家寨的心,以后别想再合作;我要是惩处韩勇,又怕他狗急跳墙,他手里可有三千兵。”
另一个幕僚献策:“不如折中。给陆家寨丰厚抚恤,表达歉意但不认错;对韩勇将军口头申斥,罚俸三月,但保留兵权。这样两边都安抚。”
韩冲沉吟片刻:“也只能如此。但陆家寨那边,恐怕不会满意。”
“他们实力不如我们,不满意又能如何?”
“实力……”韩冲想起黑风山之战的情报,陆家寨那些新装备、那种训练有素的作战风格,“他们的实力,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强。而且,慕容家现在拉拢他们,西秦又虎视眈眈。这个时候,不宜与陆家寨闹翻。”
最终,韩冲的决定是:派人送五千两银子、一百石粮食给陆家寨作为抚恤;给韩勇去信,措辞严厉地批评他“指挥不当致友军重大伤亡”,罚俸半年,令其闭门思过半月;同时,正式向陆家寨发出邀请,请陆弘来韩家堡“共商三江防务”。
“这是想当面安抚,也是想探我虚实。”陆弘收到邀请后冷笑,“告诉使者,我寨新遭重创,事务繁忙,暂时无法离寨。但感谢韩将军美意,待局势稳定后再议。”
婉拒,但不撕破脸。
同时,陆家寨对外发布了剿匪成功的公告,详细描述了战斗的惨烈和牺牲,重点突出了三十三位阵亡者的英勇。公告用大白话写成,抄录多份,不仅在寨内张贴,还派人到周边村镇宣读。
效果立竿见影。原本对陆家寨这个新兴势力持观望态度的百姓,听到那些普通士兵的名字和事迹,听到寨子对遗属的厚待,态度开始转变。几个周边村子的里正私下表示,愿意与陆家寨加强往来。
“民心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公孙策评价,“韩勇虽得了剿匪的虚名,但失了民心;我们虽损兵折将,但得了人心。长远看,我们赚了。”
“还不够。”陆弘说,“民心要转化为实力,需要时间。而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确实,西秦的压力与日俱增。沈元舟从北境发回第三封密信,说西秦的侦察频率在增加,而且开始试探性地攻击慕容家的外围据点。慕容芷已经下令全线戒备,但她手里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不足一万,防线又太长,捉襟见肘。
“沈教官判断,西秦可能在两个月内发动试探性进攻,目标是慕容家防线最薄弱的西段。”柳明漪汇报,“如果慕容家西段崩溃,整个北境防线就会瓦解,西秦骑兵可以长驱直入三江平原。”
“两个月……”陆弘走到地图前,“我们来得及做什么?”
墨师傅和叶知秋也来了,带着第二代装备的最新进展。
“五十套试验版已经全部完成。”叶知秋说,“快速反应营试用后,提出了十七条改进意见,其中九条我们已经落实。现在可以小批量生产了,但月产能只有三十套,要装备全军,至少需要半年。”
“太慢。”陆弘摇头,“有没有办法提速?”
“有,但需要投入。”墨师傅说,“如果要月产一百套,需要再建两个工坊,增加五十名匠人,还要改进几样关键工具。粗略估算,需要三千两银子,三个月时间。”
“银子我们有,但三个月……等不起。”陆弘沉思,“能不能分期?先建一个工坊,月产六十套,重点装备侦察和突击部队。其他部队先用第一代。”
“可以。”墨师傅点头,“但这样的话,全军装备不统一,后勤会复杂。”
“复杂总比没有好。”陆弘拍板,“就这么办。柳先生,拨三千两给匠作营,优先保障扩产。陈三,你负责招人,待遇可以比现在高一成,但考核要严。”
“是!”
安排完生产,陆弘又看向地图上的韩家防区:“韩家那边,虽然韩勇暂时被压制,但韩冲对我们的戒心只会更重。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打破僵局。”
“韩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公孙策说,“除了韩勇,还有几个将领对韩冲不满。韩冲这些年为了集中权力,打压了不少老将。我们可以暗中接触。”
“太冒险。”柳明漪反对,“韩家现在警惕性很高,一旦被发现,就是谋反的证据。不如从经济入手——韩家依赖南方的盐铁贸易,而控制商道的几个关键节点,都有我们的人。”
陆弘眼睛一亮:“说下去。”
“黑风山匪患虽平,但商道并未完全安全。”柳明漪指着地图,“从南方来的商队,要经过‘一线天’、‘老鹰嘴’、‘三岔口’三个险要。这三个地方,都有小股土匪或地方豪强把持,韩家一直想控制但力不从心。如果我们能暗中拿下这三个节点……”
“就能掐住韩家的经济命脉。”陆弘接话,“而且不用正面冲突,可以借剿匪之名。”
“正是。”柳明漪说,“我们可以派精干小队,以商队护卫的名义,逐个清理这些节点。清理后不占领,而是扶植当地人管理,我们只收‘过路费’和‘保护费’。这样既不得罪韩家,又能实际控制商道。”
“好计!”公孙策赞道,“温水煮青蛙。等韩家发现时,整条商道已经在我们的影响下了。”
计划确定,立即执行。陆弘从快速反应营抽调了三个精锐小队,每队二十人,由周平的副手暂代队长——周平还在北境。小队伪装成商队,分批南下。
第一个目标是“一线天”,这是峡谷最窄处,两侧悬崖,中间通道仅容两马并行。盘踞在这里的是一伙三十多人的土匪,头目叫“钻山鼠”,狡猾狠辣。
陆家寨的小队扮成贩运药材的商队,大摇大摆进入一线天。果然,走到一半,前后路口被巨石堵住,两侧崖上冒出几十个土匪。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钻山鼠站在崖顶,得意洋洋,“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小队队长叫孙虎,原是个猎户,枪法精准。他抬头喊道:“好汉,我们是小本生意,没什么钱财。这里有十两银子,请好汉行个方便。”
说着,让一个队员举起钱袋。
钻山鼠一看只有十两,怒了:“打发叫花子呢?把货全留下,人可以滚!”
“好汉,货是东家的,丢了我们要赔命啊。”孙虎假装哀求,“要不这样,我们再加二十两,一共三十两,您看行不行?”
“不行!少废话!再不交货,放箭了!”
崖上土匪张弓搭箭。
孙虎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
他打了个手势。小队成员瞬间动作——不是交钱,而是从货箱里抽出弩机!二十把连发弩同时抬起,瞄准崖上土匪。
钻山鼠还没反应过来,箭雨已至!
噗噗噗!瞬间倒下七八个土匪。连发弩的射速和精度远超土匪的土弓,一轮齐射就压制了对方。
“有埋伏!”钻山鼠大惊,想跑,但孙虎已经瞄准他,一箭射出,正中大腿。
钻山鼠惨叫倒地。其他土匪见头目被擒,树倒猢狲散。
战斗只持续了一刻钟。三十多个土匪,死六人,伤十二人,俘虏八人,余者逃散。陆家寨小队仅两人轻伤。
孙虎审问钻山鼠,得知他们背后确实有韩家某个将领暗中支持,每月上交三成收益换取庇护。
“果然。”孙虎冷笑,将口供记录在案。
清理完土匪,孙虎没有占据一线天,而是找来了附近的村长——那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一直被土匪欺压。
“老丈,土匪我们已经赶跑了。”孙虎说,“以后这里我们陆家寨罩着。过往商队,按货物价值收一成保护费,你们村负责收取,得七成,我们拿三成。另外,我们会派几个人驻守,防止土匪卷土重来。”
村长简直不敢相信:“真……真的?我们村能拿七成?”
“当然。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收费要公道,不准多收;第二,遇到可疑情况,及时向我们报告。”
“一定!一定!”
一线天就这样拿下了。孙虎留下五人驻守,带着俘虏和缴获返回陆家寨。
同样的方法,在“老鹰嘴”和“三岔口”也奏效了。一个月内,三条关键商道节点全部易主。陆家寨没有公开占领,但实际控制了收费权和安保权。
消息传到韩家堡时,韩冲正在为军饷发愁。今年收成不好,南方商路又被土匪骚扰,税收锐减。当他听说那三处险要的土匪被“不明势力”清剿,商道恢复畅通时,先是高兴,随后起了疑心。
“查清楚是谁干的了吗?”他问情报官。
“据说是几个商队联合雇的护卫,领头的是个叫孙虎的镖师。清剿完土匪后,他们没占地盘,只是跟当地村子合作收点过路费。”
“镖师?商队?”韩冲皱眉,“有这么厉害的镖师?三十人剿灭八十多土匪,自己才伤几个?”
“属下也觉得可疑。但那孙虎确实是镖师出身,以前在南方走镖,后来镖局散了,就自己拉队伍。”
“继续查。”韩冲命令,“另外,派人去那三个地方,看看能不能把收费权收回来。就说韩家要设官卡,统一管理。”
然而派去的人碰了钉子。当地村民态度客气但坚决:收费是村里收的,用于修路和维护安全,不归韩家管。如果韩家非要设卡,那就请派兵来保护,但保护费得韩家出。
韩冲气得拍桌子,但又不敢真派兵——那三个地方易守难攻,硬打代价太大,而且现在西秦压力在前,不宜内耗。
“陆家寨……一定是陆家寨!”韩冲终于想明白了,“只有他们有能力,也有动机做这种事!他们这是要掐我的脖子啊!”
幕僚们面面相觑:“将军,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韩冲冷笑,“他能掐我脖子,我就不能掐他脖子吗?陆家寨的粮食从哪来?盐铁从哪来?查!断了他们的供应链!”
然而一查之下,韩冲更郁闷了。陆家寨的粮食大部分自产,少量从慕容家购买;盐是从海边盐场直接交易,走的是海路转内河,不经过韩家地盘;铁料……铁料倒是从韩家买的,但陆家寨最近突然减少了采购量,说是“库存充足”。
“他们在囤积物资。”韩冲判断,“看来西秦南下的事,他们也知道了。”
“那我们……”
“备战吧。”韩冲叹气,“西秦才是心腹大患。陆家寨的事……暂时忍一忍。等打退西秦,再慢慢算账。”
韩家与陆家寨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冷战状态:表面上客客气气,私下里互相使绊子,但都不撕破脸。
这种状态对陆家寨有利。他们赢得了宝贵的发展时间。
匠作营的新工坊建成了,月产能提升到六十套。第二代装备开始批量生产,优先装备了快速反应营和侦察部队。士兵们对新装备的评价很高,尤其是模块化的灵活性,让不同兵种可以自定义装备组合。
李小草研究的“三七止血粉”也成功了。她带着几个寨妇上山采药,炮制研磨,制成粉剂加入急救包。试用效果显着,止血速度比原来快一倍。
“小草,你立大功了。”陆弘在医疗区视察时,亲自表扬她,“这个改进,能救很多人的命。”
李小草脸红了:“是……是柳先生支持我,墨师傅帮我设计研磨工具,还有陈婆婆她们帮我采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系统就是这样。”陆弘微笑,“一个好点子,通过协作,变成真正有用的东西。你做得很好。”
受到鼓励,李小草更加投入。她开始整理寨子里的草药知识,准备编一本《陆家寨常用草药手册》。柳明漪得知后,拨了专门经费,还派了两个识字的人协助。
系统在默默生长,像一棵树,根系越扎越深。
转眼到了十月,北境传来消息:西秦的第一波试探性进攻开始了。
目标果然是慕容家防线的西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