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晨。
守备队训练场上,呼喝声震天。
赵小五站在队列前方,神情严肃。经过几天的磨合,第一小队的面貌已经焕然一新。士兵们站姿挺拔,装备整齐,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和纪律。
“今天的训练科目:小队战术协同。”赵小五朗声道,“三人一组,分攻、守、援三方。攻方突破防线,守方依托工事防御,援方机动支援。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
他走到沙盘前,用木棍指着模拟地形:“这是预设战场。攻方从北坡进攻,守方在南坡设防,援方在西侧待命。注意:攻方要利用地形掩护,不能蛮冲;守方要计算弩箭消耗,合理分配火力;援方要观察战场态势,把握出击时机。”
士兵们围拢观看,不少人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
“现在,分组!”赵小五按名册念出分组名单,刻意把老兵和新兵、有经验的和没经验的混合搭配,“记住讲武堂教的:战斗中,个人勇武是次要的,配合才是关键。开始训练!”
三个小组迅速进入位置。王大山被分在攻方,他带着两个年轻士兵,猫着腰向北坡摸去。
“别直着冲!”王大山低声道,“看到那几块大石头没?先摸到石头后面,观察一下,再决定下一步。”
“王哥,守方在那几个位置设了弩手,咱们怎么过去?”一个年轻士兵紧张地问。
“看到那条小沟没?”王大山指着地形,“贴着沟走,弩箭射不到。记住,动作要快,但不能乱。我第一个,你第二个,他第三个,间隔五步。”
三人依计而行。果然,守方的弩箭大多落空,只有一支擦着王大山的皮甲飞过。
另一边,守方的小组长是个讲武堂刚毕业的新生代军官,叫李诚。他没有让弩手盲目射击,而是命令:“等他们进入三十步再放箭!节约箭矢!二组注意左翼,防止他们包抄!”
训练进行得如火如荼。赵小五在战场边缘来回走动,用炭笔在小本子上记录:哪组配合默契,哪组指挥混乱,哪个人动作不规范,哪个人应变能力强。
半个时辰后,轮换。攻方变守方,守方变援方,援方变攻方。
“停!”赵小五吹响木哨,“中场讲评。”
士兵们气喘吁吁地聚拢过来。
“王大山组,进攻路线选择合理,但最后冲击时三人脱节,差点被各个击破。”赵小五翻开本子,“李诚组,防御部署不错,但弩手射击时机太保守,放过了两次杀伤机会。援方组,反应太慢,等你们赶到,攻方已经突破防线了。”
他一个个指出问题,给出改进建议。士兵们听得服气——这些问题,他们自己也感觉到了,但以前没人这么系统地分析过。
“休息一刻钟,然后继续。”赵小五收起本子,“记住,训练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士兵们散开喝水休息。王大山走到赵小五身边,挠了挠头:“队正,你刚才说的那个‘三人脱节’,我想明白了。是我冲得太快,没顾上后面俩小子。”
“知道问题就好。”赵小五递给他水壶,“下次注意控制节奏。你是老兵,经验丰富,但要学会带着新人一起打。”
王大山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忽然说:“队正,说实话,一开始我看不起你们这些学堂出来的。觉得就是花架子。但这几天下来……我服了。你教的东西,确实有用。”
赵小五笑了:“沈将军说过,老经验很重要,但也要与时俱进。咱们把老经验和新方法结合起来,才能打胜仗。”
不远处,李诚正在给本组士兵讲解弩箭射击的时机计算。几个老兵围着他,听得认真。
训练场另一端,沈元舟带着几个老军官在观察。看到这一幕,他微微点头。
“沈将军,这小赵队正,有点意思。”一个老校尉说,“才几天,就把第一小队带得有模有样。尤其是那个训练记录本,我看他记得密密麻麻。”
“这就是系统化训练的优势。”沈元舟道,“以前咱们带兵,靠的是个人经验和直觉。现在有了标准流程,有了数据记录,训练效果可以量化,可以改进。这个赵小五,把讲武堂教的东西用活了。”
“不过,”另一个军官皱眉,“太细了,会不会束缚手脚?战场上瞬息万变,哪有时间记本子?”
“训练时记,是为了战时不用记。”沈元舟解释,“等这些流程变成他们的本能,上了战场自然就会用。你看王大山,以前打仗全凭经验,现在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控制节奏、照顾队友了。这就是进步。”
正说着,一个传令兵跑来:“沈将军,匠作营那边说新一批弩机改良完成了,请您过去验收。”
“走,看看去。”
匠作营的试验场上,周大牛正带着几个工匠测试新弩机。这批弩机在“陆一式”基础上做了改进:弩臂采用复合木材,弹性更好;弩机匣结构优化,上弦更省力;最重要的是,增加了一个简易的瞄准标尺。
“沈将军,您试试。”周大牛递上一把新弩。
沈元舟接过,掂了掂分量,比旧弩轻了约两成。他搭箭上弦,果然省力不少。瞄准百步外的木靶,扣动机括——嗡!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好!”沈元舟赞道,“上弦速度如何?”
“熟练的弩手,比旧弩快三分之一。”周大牛说,“而且新弩箭道更稳,精度提高。就是这复合弩臂的制作工艺复杂,量产速度会慢一些。”
“先造五十具,装备精锐弩队。”沈元舟当即决定,“另外,让讲武堂的弩术教官来学,制定新的训练大纲。”
“是。”周大牛应道,又补充,“还有,沈鹰那小子……在研发科帮着改进了淬火工艺。新工艺处理的钢件,韧性更好。虽然只是个小改进,但思路不错。”
沈元舟眉头一挑:“沈鹰?他不是在生产科打铁吗?”
“白天在生产科学基本功,晚上自己跑到研发科帮忙。”周大牛笑道,“吴师傅说他踏实肯学,基本功进步很快。研发科的几个老工匠也喜欢他,说他脑子活,能提出新想法。”
沈元舟沉默片刻,说:“按规矩来,该表扬表扬,该批评批评。别因为是我儿子就特殊对待。”
“明白。”
离开匠作营,沈元舟来到情报组的办公处——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门口挂着“档案司”的牌子作为掩护。
孙福正在里面听取汇报。几个情报员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
“清水镇方面,慕容烈昨天又杀了八个人,都是小商贩,罪名是‘囤积居奇’。”一个情报员汇报,“但实际上,是这几个商贩不肯低价把粮食卖给军队。现在城里商户人人自危,很多铺子干脆关门了。”
“逃难情况呢?”孙福问。
“增加明显。三天来,从清水镇方向逃出来的难民超过两百人,大部分往咱们这边来。慕容烈派骑兵在城外拦截,抓回去一些,但拦不住全部。”
另一个情报员接着说:“韩家方面,落鹰峡战事胶着。韩冲亲自到前线督战,但慕容芷的骑兵机动性强,韩家步兵吃了不少亏。我们的人传回消息,韩家内部对韩冲的不满在增加,有几个将领私下抱怨‘打又打不过,和又不肯和’。”
“慕容芷有什么新动向?”
“慕容芷本人还在落鹰峡,但派了一支千人部队南下,看样子是增援清水镇。带队的是她麾下另一员将领,叫慕容坚,是慕容烈的堂弟,性格比慕容烈更暴烈。”
孙福迅速记录,抬头看到沈元舟,连忙起身:“沈将军。”
“继续。”沈元舟摆摆手,在旁边坐下。
“另外,”第三个情报员汇报,“我们在北边八十里的‘黑石峪’发现一个废弃的烽火台,地势很好,可以监视北面官道。请示是否启用。”
“黑石峪……”沈元舟走到地图前,“这个地方,在咱们和清水镇之间,离官道五里,隐蔽,视野开阔。好地方。派一个小队去,修整烽火台,建立观察哨。不要暴露,只观察,不行动。”
“是。”
情报员们退下后,孙福对沈元舟说:“沈将军,情况越来越明朗了。慕容家要巩固清水镇,必然会对周边势力进行清扫。咱们陆家寨,首当其冲。”
“预料之中。”沈元舟平静地说,“慕容芷不会容忍一个不听话的邻居。她派慕容坚来,就是准备动手的信号。”
“那咱们……”
“按预案准备。”沈元舟指着地图,“加强边境所有哨所,储备箭矢滚木。训练不能停,尤其是针对骑兵的防御战术。另外,通知各村,一旦烽火台燃起三道烟,立即组织村民撤往指定避难所。”
“明白。”孙福迟疑了一下,“寨主知道了吗?”
“我这就去汇报。”
议事厅里,陆弘正在听柳明漪汇报法典试行情况。
“三天来,仲裁庭受理纠纷四十二起,裁决四十起,两起调解成功撤诉。”柳明漪翻看记录,“没有一起引发后续冲突。各村联络员培训进展顺利,已经有十五人通过考核,可以回村开展工作。”
“普法宣传呢?”
“学堂开了夜课,每晚一个时辰,讲解法典要点。来听的人很多,尤其是新来的难民,几乎全到。”柳明漪说,“另外,我让那些难民中的识字者帮忙,把法典要点编成顺口溜,在寨里传唱。效果不错,连孩子都会背几句。”
陆弘点头:“好。法律要深入人心,就不能高高在上。让它变得通俗易懂,让它融入日常生活。”
正说着,沈元舟和孙福进来了。
听完情报汇报,陆弘陷入沉思。
“慕容坚……这个人我听说过。”韩勇开口道,“我在北线时和他交过手。勇猛有余,智谋不足,而且残暴。他带队,清水镇的百姓要遭殃了。”
“但对我们是好事。”沈元舟冷静分析,“残暴的统治者,统治成本更高。慕容坚越乱来,逃到咱们这边的人就越多,慕容家在清水镇的根基就越不稳。”
“但也会让冲突提前。”陆弘说,“慕容坚不像慕容烈那么有耐心,他很可能一到清水镇,就会对周边动手,以战立威。”
“兵来将挡。”沈元舟道,“咱们的防御体系已经初步成型,寨墙加固完成,弩机数量增加,粮食储备充足。只要不犯大错,守住没问题。”
陆弘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清水镇划向陆家寨:“慕容坚要立威,最好的目标就是我们。但他刚来,不了解情况,可能会先试探。我判断,第一步他会派小股部队袭扰边境,试探我们的反应和实力。”
“那就让他们试。”沈元舟眼中寒光一闪,“正好用他们来检验新战术、新装备。”
“但不能被动挨打。”陆弘转身,“孙福,情报组要全力盯紧慕容坚的动向。他什么时候到清水镇,带了多少人,装备如何,有什么习惯……越详细越好。”
“是。”
“沈将军,守备队进入二级战备。边境巡逻队增加一倍,所有哨所二十四小时值守。讲武堂学员提前结束实习,全部归队。”
“明白。”
“柳司长,统筹司启动战时预案。检查粮食、药品、箭矢储备,组织民兵训练,制定村民疏散路线。”
“已经在做。”
“韩校尉,你熟悉慕容家战术,协助沈将军制定反制方案。特别是针对骑兵的战术,要多想几套。”
“是!”
一条条命令下达,系统迅速从“发展模式”切换到“备战模式”。但这个过程并不慌乱,而是有条不紊——因为早有预案,早有流程。
傍晚,陆弘登上寨墙。
夕阳西下,天际一片血红。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显得深沉而险峻。
寨墙下,梯田里的农人正在收工回家,炊烟袅袅升起。学堂方向传来孩童的读书声,稚嫩而整齐。匠作营的打铁声已经停了,但还有人在挑灯检修装备。
这一切,平静而有序。
但陆弘知道,这份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寨主,”柳明漪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在想什么?”
“在想,我们建的这一切,能不能经受住战火的考验。”陆弘轻声道,“法典刚颁布,仲裁庭刚运行,讲武堂学员刚走上岗位……系统还很年轻,很脆弱。”
“但也很顽强。”柳明漪说,“您看那些难民,才来几天,就已经开始把这里当家了。张老栓今天主动要求加班,说要尽快做出贡献。那个生病的妇人,身体刚好点,就抢着去被服坊干活,说要报答救命之恩。”
她顿了顿:“人心是最坚固的城墙。咱们给了他们希望,他们就会拼命守护这份希望。”
陆弘转头看她,笑了:“你说得对。系统不是冷冰冰的流程,是活生生的人组成的。只要人心不散,系统就不会垮。”
夜幕降临,火把逐一点亮。
更远的北方,清水镇方向,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新的挑战,正在逼近。
但陆家寨已经做好了准备。
铁砧已经烧红,铁锤已经举起。
接下来要锻打的,将是这个新生系统的韧性和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