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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九,阴。

天色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陈石头蹲在李家村的田埂上,手指捻起一撮土,仔细看着。

“陈队长,这土怎么样?”旁边的老农李老汉紧张地问。

“湿度正好。”陈石头把土放回,“李叔,您这冬小麦的播种深度要再浅一点。咱们新培育的这种麦种,芽弱,埋深了出不来。”

他站起身,走到田里,用特制的“播种尺”——一根刻有刻度的木棍——示范:“看到没,这么深,两指。不能多,不能少。”

李老汉和几个村民围着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陈队长,不是老汉不信你。”一个中年村民犹豫道,“咱们祖祖辈辈都是种这么深,你这浅了,冬天冻死了咋办?”

“这种麦种耐寒。”陈石头耐心解释,“农事司试验田种了三年,最冷的时候地上都结冰了,麦苗也没冻死。反而是埋深了,春天化冻时容易烂根。”

他从随身背的布包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到某一页:“看,这是试验数据。浅播的亩产一百八十斤,深播的只有一百五十斤。三十斤的差别,够一家人吃十天了。”

册子上用炭笔画着简单的图表,还有数字记录。村民们虽然大多不识字,但看那图表高低,也能明白意思。

“真有这么多?”李老汉眼睛亮了。

“只多不少。”陈石头合上册子,“不过前提是得按咱们教的方法来:浅播、密植、追肥、除草。每一步都不能马虎。”

他走到田边,指着新发下来的农具:“这犁,耕深要控制;这耙,要把土块碎匀;这耧车,播种要均匀……这些工具,匠作营都是按标准做的,用好了事半功倍。”

正说着,李秀姑带着几个农技员从另一块田过来。她们刚指导完妇女们制作堆肥。

“石头,王家村那边麦种发完了,但有几个村民反映耧车不好使。”李秀姑说,“我去看了,是他们没调好行距。已经教他们调好了。”

“好。”陈石头点头,“咱们得分头跑,争取三天内把十二个村的冬小麦都种下去。赶在下雨前。”

李秀姑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眼前大片的田地,眼中闪着光:“石头,你知道吗?刚才王家村那个王寡妇,拉着我的手哭了。她说,嫁过来十几年,第一次觉得种地有盼头。以前交完租子剩不下几粒,年年挨饿。现在按咱们的法子种,她说今年冬天能吃上饱饭了。”

陈石头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手掌传来温暖:“这就是咱们干这些事的意义。让种地的人能吃上自己种的粮,过上有尊严的日子。”

两人相视一笑。

远处村口,几个孩童正在玩耍,嘴里唱着新学的顺口溜:“陆家寨,规矩大,种田也要讲方法;浅播种,密植苗,来年收成哈哈笑……”

歌声稚嫩,但充满希望。

而此时,清水镇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慕容坚骑在马上,缓缓走过街道。他身材高大,面如锅底,一双三角眼凶光毕露。身后跟着两百骑兵,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行人稀少。偶尔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偷看,眼神里满是恐惧。

“这就是我堂哥治下的清水镇?”慕容坚冷笑,“冷冷清清,像个鬼城!”

副将小心翼翼地说:“将军,慕容烈将军是为了稳定……”

“稳定?”慕容坚打断,“稳定个屁!对付这些贱民,就得狠!你越狠,他们越怕你!你一软,他们就蹬鼻子上脸!”

他勒住马,指着街边一家还开着门的粮店:“去,把店里粮食全征了!店主抓起来,挂城墙上示众!罪名嘛……就说是奸商,囤积居奇!”

“将军,这店是咱们慕容家一个远亲开的……”副将小声提醒。

“远亲?”慕容坚眼睛一瞪,“远亲怎么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抓!”

骑兵一拥而上,砸开店门,抢走粮食,把哭喊的店主拖出来捆上。

街道两旁的民居里,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慕容坚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话。去,贴告示:从今天起,所有商铺必须开门营业,违者没收全部家产!所有青壮必须到军营登记,接受整编,违者以逃兵论处!所有粮食统一征收,按人头配给!”

“将军,这……会不会激起民变?”副将胆战心惊地问。

“民变?”慕容坚狞笑,“正好!老子正愁没机会杀人立威呢!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杀到他们怕为止!”

他调转马头,向镇守府走去:“另外,派人去周边那些村子传令:三天之内,各村必须上交粮食五百石,壮丁五十人。逾期不交,视为叛乱,屠村!”

副将倒吸一口凉气,但不敢违抗:“是……”

消息很快传开。

清水镇内,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原本还在观望的富户,连夜收拾细软准备逃跑。普通百姓则绝望地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五百石粮食,五十个壮丁……这是要咱们的命啊!”一个老者捶胸顿足。

“去陆家寨吧!”一个年轻人咬牙道,“我表舅前些天逃过去了,说那边有饭吃,有规矩,不欺负人。”

“可慕容坚的兵在城外守着,怎么去?”

“趁夜翻山!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当夜,又有上百人趁夜色逃出清水镇,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中。

这个消息,第二天中午就传到了陆家寨。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慕容坚这是要逼反所有人。”沈元舟冷冷道,“三天时间,根本不可能凑齐那么多粮食和壮丁。他就是在找借口杀人立威。”

“周边村子什么反应?”陆弘问。

孙福汇报:“咱们联系的八个村子,有六个已经派人来求援。另外两个……暂时没消息,可能是想自己凑。”

“他们凑不出来的。”韩勇摇头,“秋粮刚收,大部分交了韩家的税,又被慕容家征过一次,哪还有余粮?壮丁更不用说,年轻男人要么被抓去当兵,要么逃了,村里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

陆弘沉默片刻,问:“慕容坚的兵力部署如何?”

“他带来一千人,其中骑兵三百,步兵七百。”孙福指着地图,“目前骑兵驻在清水镇内,步兵分驻四个城门。另外,他派了三支百人队,往南边三个方向侦察,看样子是在摸咱们的底。”

“咱们的边境哨所,能发现他们吗?”

“能。”沈元舟肯定地说,“黑石峪的烽火台昨天已经启用,方圆二十里都在监视范围内。只要慕容家的兵进入十里范围,烽火就会燃起。”

陆弘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三个村子聚集的区域:“这六个求援的村子,都在咱们南边,离清水镇三十到五十里。慕容坚要动手,肯定会先拿他们开刀。”

“救不救?”沈元舟问。

所有人都看向陆弘。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救,意味着提前和慕容家正面冲突,而且要在野外作战,风险极大。不救,那些村子很可能会被屠戮,陆家寨“保护百姓”的名声也会受损。

陆弘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推演各种可能性。

片刻后,他睁开眼:“救,但要换种方式救。”

“怎么说?”

“第一,立即通知这六个村子:所有村民,连夜撤往咱们预先设定的避难所——黑风峪、老鸦洞、三道梁这三个地方。粮食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就地掩埋。不要和慕容家的兵硬拼,保存性命要紧。”

“第二,守备队派出精锐小队,携带弩机,在村子通往避难所的必经之路上设伏。如果慕容家的兵追来,就阻击,为村民撤离争取时间。”

“第三,情报组在清水镇散布消息:陆家寨已经集结大军,准备迎战慕容坚。虚张声势,让他不敢轻易分兵。”

“第四,派人接触那两个没求援的村子,告诉他们实情:慕容坚要的不是粮食壮丁,是要杀人立威。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

沈元舟眼中露出赞许:“围魏救赵,虚实结合。好计策。但问题是,咱们的兵力有限,如果慕容坚真的全军压上……”

“他不会。”陆弘肯定地说,“慕容坚残暴,但不傻。他刚到清水镇,情况不明,不会贸然全军出击。而且,他的主要任务是巩固清水镇,不是和咱们决战。我判断,他最多派五百人出来,而且不会离清水镇太远。”

“那咱们就吃掉他这五百人!”沈元舟握拳。

“不,击溃即可,不必全歼。”陆弘摇头,“这一战的目的不是消灭敌人有生力量,而是争取时间,转移村民,同时向慕容坚展示:我们不好惹。让他知道,打我们要付出代价,从而不敢轻举妄动。”

他看向众人:“记住,我们的战略目标不是现在就击败慕容家,而是在慕容家和韩家决战期间,尽可能壮大自己。所以,这一仗要打得巧,打得狠,但也要控制规模,避免过早陷入全面战争。”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命令迅速下达。

守备队紧急集合,沈元舟亲自挑选了三百精锐,其中弩兵一百,步兵一百五十,骑兵五十——这是陆家寨目前能机动的最大兵力。

“记住,”沈元舟在队前训话,“这一仗的关键是快、准、狠。快进快出,打完就走。不准恋战,不准追击过远。我们的任务是掩护村民撤离,不是歼敌。”

“是!”士兵们齐声高呼。

赵小五的第一小队被选入突击队。王大山兴奋地摩拳擦掌:“队正,终于要真刀真枪干一场了!”

“别大意。”赵小五检查着装备,“按训练来。你是老兵,多照顾新兵。”

“放心吧!”

另一边,柳明漪组织统筹司和各村联络员,紧急安排避难所。粮食、药品、帐篷,一车车往山里运。

陈石头和李秀姑则带着农技员,帮助村民转移。他们熟悉山路,知道哪里隐蔽,哪里好走。

“李叔,别带那些坛坛罐罐了,保命要紧!”陈石头帮一个老人背起包袱,“粮食带够三天吃的就行,到了避难所,寨里会供应。”

“可……可这是祖传的……”老人抱着一个陶罐不肯松手。

“命都没了,要罐子有什么用?”陈石头抢过罐子,塞给旁边的青年,“你抱着!快走!”

夜色降临。

六个村子的村民,在夜色中扶老携幼,向深山撤离。火把连成一条条蜿蜒的光带,像大地上的血管。

更远处,陆家寨的边境线上,烽火台寂静无声。

但在那寂静之下,是紧绷的弓弦,是出鞘的刀,是无数双警惕的眼睛。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场风雨,将检验这个新生系统的成色。

是钢,是铁,还是泥?

很快就能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