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城，督护府议事厅。
陆弘看着手中的信，久久不语。信是慕容芷的绝笔，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透着决绝。
柳明漪坐在他对面，轻声问：“督护，慕容将军她……”
“走了。”陆弘把信递给她，“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柳明漪接过信，快速浏览，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她和慕容芷接触不多，但知道这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在男性主导的乱世中，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试图为草原找到新的方向。
“她最后……痛苦吗？”
“沈元舟说，她走得很安详。”陆弘站起身，走到窗前，“她说，草原交给我了。这是托付，也是责任。”
窗外，三江城正在举行庆祝活动。战争胜利的消息传来，民众自发走上街头，欢呼雀跃。商铺挂出了彩旗，学堂放了假，连监狱都给犯人加了餐。
胜利的喜悦，弥漫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但陆弘的心情很复杂。胜利是真的，代价也是真的。落鹰峡一战，守军伤亡过半，其中很多是早期跟随他的老兵。草原联军损失更惨重，慕容芷战死，几个部族的精锐几乎打光。
而西秦呢？虽然退了，但主力尚在。蒙恬是个优秀的将领，这次失败会让他吸取教训，下次再来时，只会更强大。
“督护，凯旋仪式怎么安排？”柳明漪问，“将士们三天后就回来了，民众都盼着看英雄。”
“办，而且要办得隆重。”陆弘说，“但不止是庆祝胜利，更要缅怀牺牲。阵亡将士的名单整理好了吗？”
“还在整理，估计有四千多人。”
“全部刻碑，立在城外，让后人永远记住。”陆弘转身，“另外，抚恤工作要到位。阵亡将士的家属，按月发放抚恤金，子女免费上学，父母官府赡养。伤残将士，安排力所能及的工作，保证生活。”
“这……开支会很大。”柳明漪有些为难，“战后财政本来就紧张，又要重建，又要抚恤，恐怕……”
“再紧张也要做。”陆弘坚定地说，“系统之所以能运转，是因为将士们相信，他们的牺牲有价值，他们的家人有保障。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下次谁还为我们卖命？”
柳明漪点头：“明白了，我会安排。”
“还有草原那边。”陆弘走到地图前，“慕容芷战死，草原群龙无首。哈森虽然暂时稳住局面，但他威望不足，难以服众。我们必须尽快介入，帮助草原建立新秩序。”
“怎么介入？”
“第一，承认哈森为草原临时护军使，统领各部。第二，派遣行政顾问团，帮助草原建立管理机构。第三，提供粮食、药品、种子等援助，帮助草原恢复生产。第四，开通更多互市点，促进贸易。”
陆弘一条条说着，思路清晰：“但要记住，我们是帮助，不是统治。草原的事务，最终要草原人自己决定。我们只提供工具和方法，不强制推行政策。”
“那……慕容将军的遗愿呢？”柳明漪问，“她在信中说，希望草原能改变。”
“会改变的，但需要时间。”陆弘说，“草原的传统根深蒂固，不可能一夜之间改变。我们能做的，是慢慢引导，用实际利益让他们看到新路的好处。”
他顿了顿：“比如，我们可以帮助草原建立学校，教孩子读书识字，学习农耕和工匠技术。可以建立医院，教他们防治疫病。可以建立工坊，加工羊毛、皮革，增加收入。当他们发现，读书比打架有用，种地比抢掠稳定，治病比等死靠谱时，自然会选择新路。”
柳明漪眼睛一亮：“就像我们当初在陆家寨做的一样。”
“对，但规模更大，难度也更大。”陆弘说，“草原面积辽阔，部族众多，文化差异大。这需要耐心，需要智慧，也需要资源。”
他坐回书桌前，开始写手令：“明漪，你负责组建草原事务司，专门处理草原相关事宜。人选要慎重，既要懂草原文化，又要认同系统理念。第一批先派五十人，后续根据情况增加。”
“是。”
“另外，准备一批礼物——粮食一万石，盐五千斤，布匹三千匹，铁器一千件。以三江政权的名义，赠送给草原各部。特别是那些损失惨重的部族，要多给一些。”
“这会不会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
“不会，这是雪中送炭。”陆弘说，“草原人重情义，你在他困难时帮他，他会记住一辈子。而且，礼物要公开赠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样既能收买人心，又能展示我们的实力——能在战后拿出这么多物资，说明我们有余力。”
柳明漪佩服地点头。陆弘总是想得这么周全，既考虑实际效果，又考虑心理影响。
“对了，沈元舟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他还在落鹰峡处理善后。”
“他心情怎么样？”
“不太好。”柳明漪轻声说，“他在战报里写，慕容芷是为了救他才陷入重围的。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她。”
陆弘沉默。沈元舟是个重情义的人，慕容芷的死，对他打击很大。
“等他回来，我跟他谈谈。”陆弘说，“另外，安排一下，让沈元舟休息一段时间。他连续作战几个月，身心俱疲，需要调整。”
“那军务……”
“暂时由赵小五代理。那小子成长很快，这次增援落鹰峡，指挥得不错。”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一个传令兵匆匆跑进来：“督护！前线急报！西秦使者求见！”
陆弘和柳明漪对视一眼，都感到意外。
“西秦使者？现在？”
“是的，已经到城门外了。他说奉蒙恬将军之命，前来递交国书。”
陆弘沉吟片刻：“让他进来，但加强警戒。另外，通知各部门负责人，到议事厅集合。”
“是！”
很快，西秦使者被带了进来。这是个中年文官，穿着西秦的官服，态度不卑不亢。
“外臣李斯，奉大秦蒙恬将军之命，特来拜见陆督护。”他行了个礼，双手奉上一卷帛书。
陆弘接过帛书，打开一看，里面是用西秦文字写的，大意是：落鹰峡一战，双方损失惨重，实为不幸。为免生灵涂炭，大秦愿与三江暂时休战，划定边界，互不侵犯。具体条款，可另行商议。
“蒙恬将军的诚意，我收到了。”陆弘放下帛书，“但休战可以，划界不行。草原是三江的盟友，大秦侵占草原土地，必须归还。”
李斯皱眉：“督护此言差矣。草原各部，向来独立，何时成了三江的盟友？况且，慕容芷已死，草原群龙无首，正是……”
“正是三江接管的时候。”陆弘打断他，“慕容将军临终前，将草原托付给我。这是她的遗愿，也是草原各部的共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李大人请看，从黑石谷以北，到苍狼原以南，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是草原牧民的牧场。大秦若要和平，就请退回到三个月前的边界。否则，战争还会继续。”
李斯脸色变了变：“督护，大秦虽然暂时退兵，但国力犹存。若真要再战，三江未必能胜。”
“那就试试。”陆弘平静地说，“落鹰峡我们能守六天，其他地方也能守。而且，大秦劳师远征，补给线漫长，真要打持久战，吃亏的是你们。”
他顿了顿：“我知道，蒙恬将军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休战对双方都有利——你们需要时间消化之前的战果，我们需要时间重建和恢复。不如各退一步：大秦退出草原，三江保证三年内不主动进攻。如何？”
李斯沉默。这个条件，其实在蒙恬的授权范围内。西秦这次南征，本来就是为了试探三江的实力，现在试探完了，知道对方不好惹，见好就收才是明智之举。
“我需要请示蒙恬将军。”
“可以。”陆弘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没有答复，我们就默认谈判破裂。”
“好。”
李斯离开后，议事厅里炸开了锅。
“督护，为什么要承诺三年不进攻？我们应该趁胜追击，一举打垮西秦！”一个武将激动地说。
“打垮？用什么打？”陆弘反问，“我们的军队伤亡过半，物资消耗殆尽，民众疲惫不堪。现在再打，是送死。”
“可是……”
“没有可是。”陆弘扫视众人，“战争不是目的，是手段。我们的目的是生存和发展，不是无休止的杀戮。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时间——时间恢复元气，时间消化胜利果实，时间建设更强大的系统。”
他走到众人中间：“我知道，很多人觉得，胜利了就应该扩张，就应该称霸。但称霸之后呢？治理比征服更难。草原这么大，怎么管？各族矛盾，怎么调和？经济文化，怎么融合？这些问题不解决，就算打下再大的地盘，也只是虚胖，一推就倒。”
众人沉默。
“所以，我的决定是：休战三年，全力内政。三年内，我们要完成几件事：第一，重建军队，更新装备，训练新兵。第二，改革政体，完善法律，建立更高效的官僚系统。第三，发展经济，鼓励工商，增加财政收入。第四，融合草原，推广教育，促进文化认同。”
陆弘的声音铿锵有力：“三年后，如果西秦再来，我们要有必胜的把握；如果西秦不来，我们要有主动出击的实力。但无论如何，前提是我们自己足够强大。”
柳明漪第一个表态：“我支持督护的决定。系统需要时间消化和成长，盲目扩张只会适得其反。”
其他官员也纷纷点头。他们虽然有些遗憾，但知道陆弘说得对。
“那就这么定了。”陆弘说，“明漪，你负责草拟《三年发展纲要》，各部门配合。三天后，我要看到详细计划。”
“是。”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陆弘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夕阳下的三江城。
这座城市，从一个小小的寨子，发展到今天的规模，用了十年。十年间，无数人牺牲，无数人奋斗，才换来了今天的和平。
但这和平能维持多久？三年？五年？还是更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利用好这段时间，把系统建设得更完善，把文明推向更高处。
因为，他是陆弘。
是这个系统的创造者。
是这个文明的领航者。
责任重大，但他义无反顾。
窗外，夕阳如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