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这里砍价砍得不亦乐乎，最终还是摊主大手一挥：“五千五百文！不能再少了！”
裴玉韶猜他应该还有不少利，但自己杀到这里也差不多了，便道：“那就五千五百文吧，不知道你平日里敲了我这朋友多少钱，我杀的这一点儿估计都不够她的零头。她才是老主顾，连她带人来你都宰，我都不放心让她来买你的书。”
徐淩原本还不好意思，觉得裴玉韶为这仨瓜俩枣同摊主站在这里纠缠实在是不好，但听到她说出“朋友”二字，话里话外都是为她说话，忍不住侧头看向裴玉韶。
叫她“徐小娘子”的人多得是，但叫她“朋友”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摊主被她戳中心中想法，不由面色讪讪，又听她要劝走徐淩这个老顾客，连忙开口服软：“小娘子这话说的，咱们这也是为了生计，再说这些书都是我精心养护，没有一点缺了坏了，很不容易，总得漏在手里点儿油水吧。小娘子放心，以后你们两个来，我一定拍着良心出价！”
这话也就是场面上说说，但也是铁公鸡拔毛，难得一见，是以旁边的人都稀罕道：“你也有今日！”
摊主恼怒道：“去去去！”
裴玉韶从背着的钱囊里掏出好几串钱结清，又将那捆起收好的书拎起来，顿觉身上轻松不少，心里却有些悻悻。
那么多钱，就这一下便没了……先前花钱都是一小笔一小笔，肉疼也就是一下，今日才明白什么叫作花钱如流水。
但裴玉韶转念一想，自己买这书是为了搞清楚那账簿上写的是什么，这钱砸进去可不是毫无水花，说不准就让她参透了呢？
到时候反而轮到她来指点杨稷，看看那人还好不好意思在自己面前露出那狡猾的神情。
徐淩却是侧头看着裴玉韶，一言不发。
裴玉韶察觉到她的目光，方才想起刚才顺口说自己是徐淩的朋友，徐淩说不定觉得丢脸，赶紧道：“徐小娘子，我刚才就是说顺口了，你别放在心上。不过你平时买这些书是该小心一些，这些人花花肠子最多，低价从穷人手中收走东西，拿到城里赚了好几番还要哭穷，绝不能白白便宜了这些奸商！你要是喜欢书，还不如自己找人去打听哪里有书，直接上门收，反而不用受这个气！”
徐淩看她这副打抱不平的样子，不由扑哧笑出了声，她笑过才发觉裴玉韶一句话也没有说，赶紧解释道：“我……我是听你这么说很有趣，没有别的意思！”
裴玉韶随手拨拨面前垂着的轻纱，“我知道徐小娘子心眼儿好，放心吧，我不会误会你的。再说了，讨价还价的事情是挺有意思的，你觉得好玩也没什么不对嘛，以前我娘娘还能带我进城玩的时候，我常常看她和人杀价，这可都是娘娘教给我和我娘的！”
徐淩闻言不由有些好奇，“娘娘……？是你在老家的长辈？”
裴玉韶点点头，“对呀，娘娘对我娘还有我可好了，我娘常常和我说，自从娘娘收养她，好像重新做了一遍人似的。”
徐淩瞧见她脸上不自觉扬起的微笑，便能猜到裴玉韶一定和她口中的娘娘感情极好，全然没有因为眼下的富贵而生出一丝嫌弃。
这位裴三娘确确实实是个很好的人。
裴玉韶一拍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和你说这个干嘛，想必你也用不上什么讨价还价。”
徐淩瞧着她，终于忍不住道：“裴三娘……”
裴玉韶见她停住脚步，尽管不明白徐淩的意图，但还是跟着站在原地，“怎么了？”
徐淩犹豫再三，左边看了看，右边瞧了瞧，见身边只有冰容，并未有其他人留心她们，方才开口：“你平日里做些什么？除却你必须要做的那件重要的事情，可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裴玉韶闻言微微一愣，“平时我还要跟着三婶和大姐读书识字，先前倒是和朗……崔大娘子一起出去玩过一次，只是那次正好遇上有贼，没怎么玩就回家了。”
自从裴玉韶回到裴家，就一直被裴家的霉事牵着走，几乎没有什么与人交往的机会，加之裴玉韶自己心中也更专注于观察林大娘子的动作和破解虚云身上的谜团，便也不常出去走动。
更不用说原本与裴家交好的人家如今都绕着裴家走，也就是面上还说得过去，未曾撕破脸皮而已，林大娘子虽然还能支撑起裴家的门面，但裴家女儿们在交际场上却是实实在在地被冷落下来，倒不如不去外面。
徐淩听她这么说，似是在汴京没有什么可以一起玩耍的同龄人，也不再犹豫：“三娘要是愿意，之后不如……一起出来玩。”她说完又想起裴玉韶是个简单的人，在她面前过于委婉反而麻烦，索性直白开口：“刚才裴三娘不是说我是你的朋友吗？既然如此，朋友一起出来走走也是常有的事。”
裴玉韶未曾想过这话竟然是从徐淩的口中说出来，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即便徐淩对她没有什么敌意，但徐家连裴家都看不上，更遑论不被裴家“看得上”的她呢？
但转念一想，她自己为人不错，徐小娘子为人也很好，虽然是高门小娘子，却也该出手时就出手，不是那般一昧高高在上的人。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为什么不能做朋友？
“好啊。”裴玉韶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就算是朋友邀请我出去玩，我也不是每日都有空闲的，还得读书学习，忙得很呢。”
徐淩忍不住笑了一声，心想这人当真有趣，旁人若得了她这个徐家小娘子的邀约，恨不得明日就上门，裴玉韶倒好，先把自己的“忙”摆在前面，给她吃一个“闭门羹”。
思及裴玉韶是个爱热闹的人，徐淩便道：“那等到七夕过后，约莫二十五六，我让人去你家送帖子，到时候叫上陈十二郎，我们一起出去玩。”
裴玉韶听到“陈十二郎”四个字，想起先前马球的事情，有些犹豫：“这个嘛……”
徐淩带上陈十二郎，本意是怕场面冷下来，毕竟那人一张嘴惯会说的，没想到反而让裴玉韶心生犹豫，一时间不免有些后悔。
冰容第一时间察觉到这一点，连忙道：“三娘，到时候咱们去瓦子看杂耍，陈十二郎爱热闹，他可是瓦子的行家，知道什么地方最好玩，带上他算是有个引路的人。他和我家小娘子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常常被小娘子训得不敢抬头，说是半个兄弟也不为过，京城里的人都知道，三娘不用担心他是什么外男。”
裴玉韶倒是未曾考虑过这件事，只是被“瓦子”两个字吸引，神情中满是期待，“真去瓦子？”
先前她在汴京逛了一圈，瓦子虽然有趣，裴玉韶也只是走马观花似的逛了一圈，如今听说可以专门去玩一圈，自然满是好奇。
徐淩见她来了兴趣，立刻点头，“对，去瓦子。”
平日里她对这些热闹是没什么兴趣的，但见裴玉韶很是好奇，，便顺着冰容的话答应下来，反正她也已经有些时日没有去看过热闹，正好约上裴玉韶一起。
徐淩不由看向冰容，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引得冰容低下头，忍不住在心底偷笑起来。
这下裴玉韶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正说话间，紫霰从远处跑来，后面还跟着裴玉辞，两人都是神情紧张的模样，见裴玉韶和徐淩竟然还在一起，不免有些惊讶。
徐淩见裴玉辞带着人过来，不必担心裴玉韶一个人在外会有危险，便对裴玉韶微微点头，“三娘家的人来了，那我就先走了。”说罢便转身离开。
裴玉辞倒是也不介意徐淩未打招呼便直接离开，而是责怪地看向裴玉韶，伸手将她的帷帽按了一按，“你啊，叫紫霰来找我们，怎么自己又跟着人跑出来，也不怕遭人欺负！”
裴玉韶拍拍胸口，大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谁能欺负得了我啊，大姐没听到紫霰说的吗？刚才我还抓了个贼呢！”
裴玉辞见她这副模样，实在是没了办法，只好挽住裴玉韶的手臂，叮嘱道：“你也瞧见了，别看是在汴京城内，这坏人也是防不胜防，你就算一身是胆，那也要小心才是，不要总是逞强。”
“知道啦。”
裴玉辞忍不住探头看向方才徐淩离开的方向，有些担忧地问道：“那徐小娘子和你说什么了？该不会又同你提徐三郎的事情吧？”
裴玉韶摇摇头，“是……也不是。徐小娘子为人其实还挺好的，和玉旋不大一样。”
徐淩虽然提到了徐治，但不如说是在讲她自己的事情，说这些也不是因为裴玉韶与徐治的事情。
裴玉辞听她语气如常，并未受到什么影响，方才放下心来，揽住裴玉韶往殿前去，边走边道：“只要徐家的人不为难你就好，否则到时候真成了四面楚歌。”
裴玉韶早就习惯了在大姐念叨的时候转移话题：“大姐刚刚挑下合适的丝线了吗？”
“挑下啦。”裴玉辞叫青竹将篮子递过来，道：“颜色我都给你配好了，还顺便买了些好看的散布。”
裴玉韶先是哦了一声，忽然觉得似乎哪里不对，“给我配好了？给我配这些干什么？”
裴玉辞笑眯眯地提点自己这个妹妹：“这七夕是为了乞巧，你也该做些针线活儿练练手，做好的东西送给祖母，也是做孙女的一份心意呀。”
裴玉韶啊了一声，霎时犹豫起来，“这个……这个……非做不可吗？”
要是让她给宋老太君打一套拳、耍一耍枪，裴玉韶绝不会有丝毫迟疑，可是这针线活儿嘛……
裴玉辞只当她是不会，便道：“我和你一起做，也不用做的有多好，重在这是你用心做的，知道了吗？”
裴玉韶眼巴巴地看向大姐，知道她出这样的主意也是为了自己好，想到自己之后也确实需要宋老太君的“庇佑”，只好乖乖点头：“好，我回去就做。”
姐妹两个回到殿前，李月白笑呵呵地开口：“我刚才可是听师傅们说，三娘亲自抓了个贼，将那贼人打得鼻青脸肿的，到现在都还没醒。”
裴玉韶嘿嘿一笑，“顺手而已，顺手而已。”她说完又有些好奇，“说来也真是奇怪，那孩子年纪不小了，怎么呆呆的被人牵着走呢，要不是我把那个贼一拳打倒，她还没回过神呢，难道是被吓的？可是这里那么多人，怎么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恐吓一个孩子跟着走呢？”
裴继旸和裴玉辞如何听说过这种事情，还是李月白开口：“倒还真有，听说鬼市子里面卖一种药，既可以点燃，又能熏在帕子上，人只要一闻，立刻变得呆呆傻傻，别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自然就跟着别人走了，得唬一下才能回过神来。有不少作奸犯科的人拿这药去犯事，开封府还抓住过好几个呢，但鬼市子里面买卖东西都是私下里的事情，谁也不知道谁，当然也就抓不住人，所以这药一直有人卖，就算是官府，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裴玉韶闻言有些背后发凉，“难怪，我把那拐子一脚踹倒在地，那孩子才像睡醒了一样开始哭，我还奇怪她怎么才回过味来呢。”
紫霰听着也后怕，想着得亏当时后院不算人多，那人又已经抓了个小孩，否则要是用这药一迷裴玉韶，即便裴玉韶的拳脚再怎么厉害，也不是这些人的对手，等到她再醒过来还不知道会在哪里。
裴玉辞提点道：“所以才叫你不要孤身一人莽撞行事，要是把你弄丢了，我怎么办？这两个丫头该怎么办？”
裴玉韶立刻站直了身体，向裴玉辞保证：“大姐放心，我以后一定小心！绝对不叫大家为我担心！”说罢，她又有些好奇地问道：“要是一不小心中招，除了吓一跳、打一顿，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能够醒过来呀？”
裴玉辞听到这个妹妹稀奇古怪的问题，便知道裴玉韶还存着一颗冒险的心，瞪她一眼，“好好好的问这个干什么？”
裴玉韶乖顺道：“不是说有什么……未雨绸缪嘛，万一下次又遇上了呢？是吧舅舅？”
李月白见她举手投足还是寻常百姓女儿家俏皮活泼的样子，又听她也学着裴玉辞喊自己“舅舅”，不由笑呵呵地捋了捋胡须，“等哪日舅舅遇上了，再帮你想破解之法。”
裴继旸也少见地玩笑：“真不知道哪个贼这么不开眼，敢来迷舅舅。舅舅一向乐善好施，倒不如直接去家里求舅舅资助一二。”
裴玉辞嗔怪道：“舅舅和哥哥胡说什么呢！”
说笑间，却见李家的小厮快步过来，同李月白说了些什么，李月白同身边的人吩咐几句，方才道：“药铺里面有些事情，我得先回去一趟，叫我身边的来吉送你们三个回去。”
裴继旸还要推辞，李月白已经道：“刚刚三娘还遇上拐子，万一路上出什么事怎么办？听舅舅的，让人送你们回去。”
待到李月白离开，裴玉韶方才牵牵大姐的袖子，好奇地问道：“舅舅是卖药的？”
裴玉辞这才想起自己未曾和裴玉韶说过，笑道：“是啊，从北边收来药材卖到南边去。当初舅舅家经营不好，是我小娘进了裴家才换来现钱，舅舅狠下心拿着本钱跑了一趟北方，收了一批药材倒卖，才渐渐将生意重新做起来。如今舅舅年岁上来，跑生意的事情便都交给表哥了，舅舅只料理药铺里面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
裴玉韶不由嫌弃自己如今疑神疑鬼，听见药材的事情就想到娘的事情，疑心止不住地往外冒。只是如此听来，李舅舅对于这些药材的事情应该很熟悉，若是她自己看过书后还是不懂这些药材的事情，不如私下里找这位舅舅试探着问问。
裴玉辞同她开玩笑：“莫非你买这《本草图经》是为了学成之后去舅舅的铺子里当个学徒？”
裴玉韶听到这话，神情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问道：“这能行吗？”
裴玉辞见她还顺着应承下来，又笑又骂：“呸呸呸，谁家小娘子去做这个的！就你鬼点子多！”
裴继旸却是笑道：“三妹妹要是想去瞧瞧，解试过后我带你去舅舅铺子里玩。”
眼看着大姐又要阻拦，裴玉韶抢先一步大声道：“好啊！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三哥可别反悔——”
裴继旸见妹妹瞪着自己，连忙解释：“三妹妹在京中没什么朋友，之后家里就剩下她一个应对二妹妹和四妹妹，总闷在家里也不好，不如多出来走动走动，不然该憋出病来了……你说是吧，三妹妹？”
裴玉韶附和道：“就是就是！”
裴玉辞拿他们两个没法子，只好道：“你们……算了，到时候我也管不住你，随你去吧！”
裴玉韶立刻抱住裴玉辞撒娇：“大姐真好！”
? ?迅娘：她好不一样
?
金梅：我吗？